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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中野鹤 阿鹤:不许 ...

  •   再次醒来,周身的温暖令他贪恋,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寒气卷着药香扑进来。

      魏陵缓缓眨了眨眼睛,视线内出现一张清俊秀美的玉面。

      那人温柔地托起他的身子,拿了软枕垫在他背后,让他靠着,先端起米汤,舀一勺吹凉后喂给他,喂完米汤,再给他喂药。

      魏陵摔断了腿,身上满是刀箭伤,又在雪地里躺了那么久,嗓子干得像是要裂开,四肢早就失去了知觉,偏偏手脚上的冻疮被室内的温暖化开,其痒无比。

      他难受得厉害,好看的眉宇微微蹙起。
      她看见了,以为他是怕苦,放下勺子,吹凉了药,捏住他的下巴一股脑将药灌进他嘴里。

      魏陵被呛得险些吐出来,眉宇皱得更深,却被她拿手掌捂住嘴,不许他吐,还威胁他:“不许吐,咽下去,柴火都烧完了才给你熬好的药,你敢浪费,我就把你丢回山里喂狼。”

      魏陵忍了又忍,勉强咽下去,苦到口舌麻木,她起身出去了,不多时,端着一盘杏脯回来。

      魏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往嘴里塞了颗杏脯,又酸又甜,冲谈了药的苦涩气,他想起幼时生病喝药时,母亲也会给他杏脯压苦,后来母亲亡故,他再也没有吃到味道这般相似的杏脯。

      他吃了一颗,伸手又要拿第二颗,却被她避开。

      “你现在肠胃还很脆弱,喝完药吃一颗压压苦还好,再多会不舒服,你要是喜欢的话,等过几天身体恢复些了再吃。”她端着盘子走到案边坐下,开始调配外敷的伤药。

      魏陵只能收回手,躺在榻上重新打量她,褪下臃肿的狐裘,少年人身子单薄,青丝及腰垂落,一袭杏色长袍衬得其神清骨秀,抬手间阔袖滑下,露出半截雪白腕子,真好似隐居的仙人。

      窗外天地混沌灰白,雪还在静静地坠落,室内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噼啪啪作响混着她捣药的声响,催人入梦。

      魏陵泛起了困意,正昏昏欲睡之际,那人端着石臼走过来,坐到榻边,掀开厚实的熊皮毯。

      魏陵瞬间睁开眼睛,目光紧紧落在她面上,眼底尽是防备。

      他身上只穿了件白麻长袍,她撩起衣摆,竹板沾了药泥涂抹在他小腿红肿的伤处,用纱布仔细包好。

      抬头时与他目光撞上,魏陵竟然有些不自在,别开脸不敢看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指尖划过自己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很奇怪,平时也有小厮照顾他衣食起居,难免会碰到他的身体,可为什么同样都是男人,被她触碰时,自己会这般不自在。

      魏陵闭上眼睛,骨节分明的手指暗暗抓紧身下铺着的兽皮,呼吸也变得克制轻细,不想让她发现端倪。

      “我叫阿鹤,你叫什么名字?”许是察觉到他的紧张,阿鹤开口与他闲聊。
      他紧绷着神经,无法再思考其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似七八十高寿行将朽木的老人,如实回答:“魏明谪。”

      “明谪?”阿鹤好奇抬眼:“是明哲保身之意?”
      他摇摇头:“山中只有你一人?”

      阿鹤低头继续给他上药:“还有我师父,不过他前两天刚过世,这间屋子便是他生前的居所,还有你身上的衣服也是他的。”

      魏陵被膈应了一下,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口。

      阿鹤察觉到他的反应,笑了笑:“你不必担心,我师父很爱干净的,而且他走的时候也没有病痛缠身、卧榻不起,不会把病气过给你。”

      魏陵稍稍安了心,目光不自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再次暗暗惊奇这深山密林间竟会藏着如此灵秀之人,也不免怀疑她是山野精怪。

      阿鹤不知道他的心思,给他上完药,系好衣带,盖上熊皮毯:“等明天雪停了,我带你去后山泡药浴,有利于内伤恢复。”

      伤势过重,他放下心防,很快便昏睡过去。
      第二天雪果真停了,她推着一把带轮的椅子进来,给他披了件狐裘,将他扶到椅子上,推到门口。

      满地的雪白刺得他眼睛生疼,魏陵下意识眯起眸子,一根白色纱带覆盖住了视线,他仰起头,纱带半透,可以看见她模糊的面容。

      阿鹤将纱带系在他脑后:“山雪明净,你看不习惯,难免会伤到眼睛,过两天便好了。”

      魏陵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拥紧裘衣,由她推着往后山石室走去。

      石室内温暖如春,每隔五步距离墙上点一盏小油灯,散发着明亮暖黄色光芒,越往里去,潺潺流水声愈发清晰。

      行了十数步,转过石壁,湿热的雾气迎面扑来,地上氤氲一层白雾,宛如仙人洞府,看不见其他。

      她从墙壁摘下一盏灯笼提在手里照路,前面出现几方温泉。

      阿鹤扶起他,解下狐裘搭在椅背上,指了指漂浮着草药的那方温泉:“你去泡那个,我早上洒的草药,这会儿药效刚刚好,今天先泡一炷香的时间。”

      他拖着伤腿走到药池边,手指搭在腰间,刚要解腰带,忽然意识到什么,回过头,她没有离开的意思,提着灯笼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四目相对,他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主动回避。
      可她好像不明白,睁着一双明亮的水眸疑惑地望着他。

      “你能不能回避一下?”魏陵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个什么劲,分明大家都是男人,可自己就是不习惯被她盯着看。

      阿鹤愣了愣,随即看见他红红的耳尖,无奈一笑:“行吧,你们这些山下人就是麻烦,那你自己注意着点,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喊我,别晕倒在池子里,我可没力气拽你出来。”

      她放下灯笼转身去了外面,魏陵松了口气,解下长袍丢在椅子上,走进药池。

      泡在水里,周身被药香包裹,手脚上的冻疮越发刺痒,他忍不住去挠,手背红了一片,却是治标不治本,肉里似是被蚂蚁啃食,难耐至极。

      他索性不再抓挠,靠着巨石闭目养神,头顶是一方雪后的天空,晴朗明亮,偶尔有风从洞口掠过,卷起的雪屑从顶上飘落,融在半空中。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魏兄,魏兄,魏兄时间够久了,你还醒着吗?”

      魏陵睁开眼睛,听到细碎的脚步声,连忙出声制止她:“先别过来!”

      阿鹤脚步一顿:“你半天不应我,我还以为你晕倒了呢,既然没事,先出来吧,你身上外伤太多,泡太久会影响伤口愈合的。”

      魏陵应了声好,忙起身穿好衣服,坐回椅子。
      阿鹤听着里面没了动静,才走进去,重新给他眼睛蒙上纱带,推回屋子。

      魏陵躺在榻上,刚想问她有没有治疗冻疮的伤药,怀里便砸进一小瓶药:“这是炎心草药膏,治疗冻疮最管用了,你自己敷一下。”

      说完,她便丢下他出去了。
      魏陵自己涂了药,睡了一夜,第二天手脚便不再刺痒了。

      她还给他找了几本闲书解闷,每日坚持用药汤给他泡身子,煮粥熬药。

      托她细心照料,不过月余他的伤势竟然好转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那日清晨,阳光透进轩窗,魏陵被光刺醒,起身下榻,披了件狐裘出门。

      拉开木门,耀眼的金光洒在小院内,那只麋鹿卧在含苞待放的杏树下闭眼假寐,远处的山峦积雪融化,露出淡淡的青绿。
      他方知已经到了春日。

      阿鹤从旁边的屋子走出,双手举过头顶,似猫儿抻懒腰,随脚步飘动的青绿色直裾下只露出一点皂白靴尖,乌发半挽作髻,用一截杏花枝簪住。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阿鹤回眸望过来,见他已经能下地,走过来拉起他的胳膊,温暖的指尖搭在他腕间把脉。

      片刻,她展颜欢笑,明眸皓齿,似日落金光洒在越鸟山山顶那一簇白雪上,清凌凌的美令人恍神,她说:“恢复得很快,再有十余日便差不多可以痊愈了,届时我送你出山。”

      她放开他的手,拎起两只木桶去后院取水。

      魏陵跟过去,后院有一条小溪,自山间倾泻而下,溪水透亮冰冷,她将木桶放在水里,很快就接满两桶水,拎去厨房倒进小水缸,宽大的袖子用襻膊挽起,干起活来利索又熟练,没一会儿便熬了一小瓦罐米汤,烙了几张清香的藜麦野菜饼。

      用过早饭,她又要去山上采药,叮嘱他山中春日寒凉,莫要受冷风,中午饿了就吃剩下的藜麦饼。

      春寒料峭,阳光明媚却不甚温暖,魏陵拥着一件宽大的裘衣坐在院子里的杏花树下边看书边等她回来,一直等到薄暮冥冥,才听到悠悠的铜铃声传来。

      是她牵着麋鹿回来了,鹿背上驮满了新采的草药,麋鹿在树下跪倒,魏陵帮她把草药取下来抱进屋里。

      晚上吃过饭,魏陵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听到细碎的捣药声,披衣循声来到她的窗前。

      窗棂半开,屋内的热气混杂着草药的苦香从窗口飘出,她正在制药,一手握着蒲扇扇火,一手拿着药杵捣药,忙得不可开交。

      长夜漫漫,左右无事,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没锁,你进来吧。”她头也没抬一下。

      吱呀一声,魏陵推门进去,屋子里的药香浸得人头脑发晕,他适应了片刻才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药杵:“我来帮你。”

      他边捣药边好奇打量房中陈设,除了炼药的锅炉,两侧两排木架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书卷,案几上也全是书,新采的草药堆放在靠门口的墙角,只有一扇竹帘隔出一张窄榻的位置供她休息。

      魏陵起身从木架上取下一卷书,翻开,一张粗布掉落,他眼疾手快弯腰抓住,竟是一张详尽的人体穴位绘图。

      他认出这是前朝医圣孟德的遗作,外间也有孟德的著作留世,只是多是残片,而她这里竟然有全本。

      “这是医圣的笔记?”

      油灯昏黄,阿鹤坐在几案边,一边将炼好的药丸分装进青绿色碎冰纹瓷罐,一边为他解惑:“一百余年前医圣欲将毕生心血献于前朝永帝,流传后世,造福世人,可惜他才华过甚,遭受御医集体排挤,被构陷以行刺之罪处死,临死前他将医书交给狱卒,后来那狱卒带妻儿归隐越鸟山,这些书皆是由他誊抄而来。”

      “那你和那狱卒……”他望着她,眸中窥探之意毫不掩藏。

      “我不认识那狱卒,这些都是听我师父说的。”她将药丸分装好,抱着药罐起身,分门别类放到架子上,转身问他。

      “明天我要去镇上买粮食,顺便义诊几日,可能要在山下住一阵子,魏兄要和我一起去吗?”

      魏陵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他略一思索,点头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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