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归》榆者

57、燕山童盛 “这些……

　　皇宫，太医院——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传来。

　　“淇晚，去看看童大人！”尚医官一边喊，一边低头看着笔下的医药方子，眉头微微皱起。

　　“好。”莫淇晚在卧房里，正想过去看看那童大人。

　　他走出来，瞧着尚医官神情严肃地在写着什么，敛了敛眉，看向另一侧木床上的男子。

　　那是童盛童大人，昨夜在狱中意图自尽的燕山官员。

　　此刻童大人双目紧闭，满头的汗，身子蜷缩着，像是冷又像是害怕。

　　他口中喃喃：“莲儿……莲儿……”

　　莫淇晚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子忽然睁大了眼，猛地伸出手，就要揪住莫淇晚的脖颈。

　　莫淇晚微微侧了侧头闪避，另一只手死死抓住童大人的腕，微微一笑道：“童大人，刚醒来就有力气杀人了是吧。”

　　童大人喘着粗气，原本猩红的目光瞬间变得清明，他举目望向四周，道：“这是哪里？我不是在狱中死了吗？”

　　“此处是太医院，你昨夜在狱中撞击墙壁，血流不止，是尚医官救了你。”莫淇晚轻轻松开握住他腕上的手，后退了半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此人年纪约莫在五十岁，只是鬓边白发成片，眼下乌青深深，目中难掩疲态，加上额头上裹着的纱布，此刻倒像是七八十岁之人。

　　“莲儿是您的家人吗？”莫淇晚忽然开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既是有牵挂之人，为何自寻死路……”

　　童大人侧身躺下，沉默了许久才哽咽道：“童莲儿，是我的女儿……对不起莲儿，是爹爹无能，死也没死成，这可怎么办啊，莲儿……莲儿……”

　　他眼角的泪开始滑落，全身微微颤抖，仿佛有说不尽的悲痛和悔恨。

　　莫淇晚凑上前，递给他一方帕子，他未接，只是一味地摇头喃喃道：“我该死的，我必须要死才行，不然莲儿就活不了……”

　　莫淇晚这会儿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看了看不远处仍在奋笔疾书的尚医官，走到童大人身旁，凑过去其耳边悄声问道：“莲儿是被青流宗抓走，用来威胁你，是吗？若是你信我，我可以帮你想办法寻回她。”

　　闻言，童大人的呜咽声瞬间止住，上下打量着莫淇晚，一副怀疑之色道：“你要怎么帮我？”

　　“昨夜到现在，已经来过两拨刺客，估计都是想要你的命，但已经被我收拾了，而且我这边也有不少人可以帮你寻女儿。”莫淇晚看着他的眼中满是自信。

　　“你帮我……是想要什么，我没什么能给你的。”童大人眯了眯眼，有些狐疑试探道。

　　莫淇晚见他开始谈合作，便是心有动摇了，沉默片刻才道：“你得把指控林清贪墨的真相告诉我。特别是那些赈济燕山的‘封藏库’银锭！”

　　“难道，你就是蒋家人？”童大人睁大了眼，满是震惊。

　　莫淇晚心中一惊，努力压住面上的表情道：“为何如此问？”

　　“昨夜，那青流宗的人过来，说最近蒋家人在查林清的案子……”童大人捏了捏拳头，提到“青流宗”时，咬了咬牙。

　　莫淇晚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到一旁拿起了一张纸，又取过了一支笔，才走过来道：“把你女儿的相貌画下来吧。”

　　“我不会画画，你来吧，我给你说。”童大人缓缓坐起来，看着莫淇晚递过来的笔，咽了一口唾沫。

　　莫淇晚捏着笔的手顿了顿，脸上有些不自在，他本想叫尚医官过来，可尚医官仍在忙着，于是他只能点点头道：“好，不过在下画技一般，还请童大人挑着关键特征说吧……”

　　“莲儿二十有七，圆润饱满的脸型，双眼皮，左边眼角有一颗小痣……”童大人闭着眼，口中轻声描绘着女儿的相貌，说着说着，唇边渐渐泛起了笑意。

　　“好了，你看看。”莫淇晚微微一笑，将画像递给童大人看。

　　不出他所料，童大人瞬间目瞪口呆，忍不住道：“你叫……莫医官是吧，这画技，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

　　他还未说完，莫淇晚就已经“嘶拉”一声将那画像撕了，皮笑肉不笑道：“稍等。”

　　说完便抬脚往尚医官处走去。

　　不一会儿，尚医官乐呵呵地走了过来，道：“童大人，劳驾再说一次……”

　　待尚医官画好画像递给童大人，童大人看到上方的人脸，几乎一瞬间就红了眼眶。

　　莫淇晚与尚医官对视片刻，静静地看着面前这男子泣不成声。

　　童大人抬袖擦了擦眼泪，缓缓说起了往事。

　　他是二十四年前担任燕山城通判，也就是燕山洪灾的前一年。

　　当时知州姓魏，那年他刚到任什么都不懂，做了不少糊涂事，是魏知州耐心地带着他慢慢学会了怎么管这燕山十二县……

　　可二十三年夏，大雨接连下了三个月，燕河河水暴涨，淹了下游的三个县，就在这危急时刻，魏知州却突然收到朝廷的旨意，要调他到千里外的梵山城，魏知州匆忙向京城里递奏折，想要在燕山洪涝救灾后稳定下来，再去梵城赴任。

　　可他递上去的奏折却迟迟没有回复，还有一个月就要赴任了，他只得将燕山的布防图交接给了童大人，细细交代要如何赈灾，还有他已经寻了隔壁几城调粮如何如何……

　　半个月后，新的知州唐彦到任，魏知州也不能再拖延去梵城任职了。

　　临行前，他坐在马车里，揭开帘子，看着满城面黄肌瘦的老百姓，还有那新来的知州带人粗鲁地驱赶着这些苦命人，目中满是悲愤。

　　他突然跳下马车，去拉扯那唐知州，劝告他得善待百姓……

　　可那唐知州脸色变得铁青，还用力甩开魏知州的手，指着他嘲讽道：“自己办事不力，还在此指手画脚，魏大人，你还是赶紧走吧，这燕山不归你管了！”

　　魏知州闻言，立刻冲上前死死抓住唐知州，怒骂：“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叫本官办事不力！”

　　童大人见状，立马上前按住魏知州的手，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道：“魏大人！”

　　站在附近的百姓，双眼无神地看着他们几人，待听得不远处开始施粥了，才互相搀扶着往那粥棚走去。

　　粥棚那边，互相推搡、争先恐后的灾民不计其数，唐知州冷冷瞪了魏知州一眼，转身就低声吩咐身旁的差役。

　　不久，远处便传来了百姓的讨饶声。

　　魏知州看着那些差役或是向百姓挥舞着拳头，或是用力踢踹，只得又跑过去拦着，童大人见状也连忙跟着他去劝阻。

　　后来，魏知州不得不离开了，临走前他递给童大人一封信，让他如实上报朝廷。

　　童大人确也上报了，可那信件同样也是有去无回。

　　魏知州离开后不到十日，燕山城又有两县被淹没，老百姓苦不堪言，赈灾的粮食杯水车薪，洪涝之后，饿死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那段时间，童大人几乎一宿一宿地睡不着，他也曾想过直接进京求助，可每次都会被唐知州安排的各种事耽误。

　　有一天，童大人的夫人留了封信给他，说实在受不了了要离开燕山。

　　童大人看着坐在一旁局促不安、只剩皮包骨的女儿莲儿，终于忍不住抱着她崩溃大哭。

　　就在那天夜里，他无法入睡，走到知州府外，想当面告诉唐知州他要上京求援，他走上前拍了拍府门，可奇怪的是，府门竟是未关上。

　　他走入府里，只听得府内悠悠蝉鸣，并无半个人影。

　　待他走到魏知州的书房外，瞧见里头还烛火通明，他心中一喜正想进去。

　　可屋内隐约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声音，童大人瞬间愣住了——那是，银子碰撞的沉闷声！

　　童大人强行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悄悄走到了侧边，把窗揭开了一道缝，往里看去。

　　里头站着的正是魏知州，此刻他面前放着三个大箱子，盈盈烛光下，箱子里的银锭闪着亮色，印在了魏知州的眼中，他的脸上满是笑容。

　　突然，魏知州朝着书案的方向笑道：“柳大人，这些都是给我的？”

　　书案后的阴影里，传来了男子轻笑的声音，只听得他回道：“拿着吧，为上头办事，以后还会有好处的。无论是你，还是现在外头那个，在看着我们的人……”

　　外头？

　　童大人满目震惊，他匆忙往府外奔去，可不到片刻，便被几人抓住，架着再次回到书房。

　　书房里的大箱子被盖上了，一个男子戴着面具，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张脸，男子坐在箱子上，手里捏着一柄短刀，正把玩着。

　　童大人被迫跪倒在地上，他抬头看向面前的男子，满脸皆是惊恐、疑惑：“你是何人，你想干什么！”

　　“童大人，深夜来此倒是有失远迎了……”唐知州眯着眼，唇边噙着一丝冷笑。

　　“童大人，不必在意我是谁，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听唐知州的话，否则……”男子微微一笑，抬起手，刀锋指向门外。

　　童大人立马朝外头看去，但见女儿童莲儿，被绑得结结实实跪在地上，此刻正满眼惊惧之色看向他，她口里被塞了一团粗布，动弹不得，只能呜咽着摇头。

　　“莲儿！你们放开她！”童大人用力挣扎，愤怒咆哮着。

　　片刻后，外头传来了金属落地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女子的哭腔，童大人看过去，却是莲儿大腿被一柄短刀刺入，整个人都在颤抖，满眼绝望，身旁的男子一记手刃敲在她脖子上，她歪了歪头倒在了地上。

　　无人搀扶……

　　“你要做什么，不要伤害她，我求你了！求求你了，我听……我听唐知州的话，这样可以了吗？”童大人开始磕头，咚咚作响。

　　“好了，早这么说不就得了。”那坐在箱子上的男子，微微一笑，抬了抬手，那外头的人便抱起莲儿，往另一侧走去。

　　“你们要带她去哪里？啊？”童大人急急道。

　　“别担心，童大人，只是送去看医师而已。”唐知州呵呵一笑走了过来，继续道，“以后咱们还是一起做事，一起富贵啊，童大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从里头取了三四块银锭，递给童大人。

　　童大人颤巍巍地捧着银子，咽了咽唾沫，看了那银锭片刻，这才发现了端倪，不由得震惊道：“这些……是赈济燕山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