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后，筑塾研机》禾鱼迟

1、第1章 惊扰新房 新婚礼毕，

　　二月初十，三合，金匮，嫁娶大吉。

　　城东李府锣鼓喧天，处处张灯结彩，朱红绸缎挂满廊下，喜气顺着飞檐漫出来。往来宾客车马盈门，尽是世家官僚，说笑声此起彼伏，把整座府邸烘得热闹喧嚣。

　　本该安安静静的婚房，却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身着李府制式仆妇衣裳的女子跪在门边，哭得梨花带雨，声声泣血。

　　“邹娘子，你别哭了，站起来吧。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稍后你们这李府的人来了，自有分说的。”周祈川刚刚卸下沉重鎏金礼冠，鬓发微散，一旁侍女正替她整理发髻，揉开被冠箍压得发疼的头皮，语气颇为无奈。周家陪嫁过来的丫鬟、嬷嬷足足七八人，立在周祈川身侧，有人双拳紧握满脸不忿，有人满心忧虑，目光不住在自家小姐与邹娘子之间来回打转。

　　邹娘子哭声一顿，抽泣一声，哭得更加悲切。“求少奶奶留我服侍您吧，您若是责难我，我自是只能受着不敢有怨言，可我那两岁的攀儿，往后就没有娘了。奴婢只求您给我一个微薄名分，求求您。”

　　说着邹娘子就要膝行往前，被陪嫁的嬷嬷拦住，只得细碎地哭诉。

　　陪嫁的沈嬷嬷跨进门来，从邹娘子身边经过时暗暗剐了她一眼，随即收敛情緒，走到周祈川身边，低声说道：“奴婢不好走远，只得近处看了看。这院子外面有两道门户，再远的连廊处各有门户。那看门的婆子见了我，臊眉耷眼的，不敢看我，问话也只说什么都不知道，奴婢猜测，怕是故意放人进来的，就不知是这府里哪位的意思。”

　　沈嬷嬷心细，说着话，见着自家小姐攥紧拳头，表情紧绷克制，做出平静自持的样子，心里还是有些慌张。有些心疼地说：“小姐放宽心，这种事不是什么新鲜的，各家后宅多多少少都有些。您是我们周家的嫡女，这般境况只能是微末小事。”

　　周祈川闻言，侧首看着沈嬷嬷，点点头。

　　“是，我知道的。只是这新婚之日，送这么个人到新房，他们想做什么？”

　　沈嬷嬷叹口气，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怨怼，却还是劝慰着：“除非李家全家失心疯了，才会故意在新婚这日闹起来。奴婢已经让沈三已经快马回家找夫人了，小姐放宽心。”

　　周祈川看向仍在哭诉的邹娘子。邹娘子穿着一身丫鬟的棉布衣裳，洗得发了白，袖口已经起了毛边。整个人含着胸，畏畏缩缩地跪在门边上，颜色飘飘忽忽的看着周祈川红色的喜服下摆。简单的发髻只靠一根发黄发暗的银簪子固定，用一条布带束着发际线，碎发还是毛躁的飘着几缕。哭得狠了，眼睛红红的肿起来，却也看得出原本是个有几分姿色的丫鬟。

　　“邹娘子，你可否告诉我，你是如何进这院子的？”

　　邹娘子哭声一顿，害怕地往墙角又缩了一点。“奴婢……奴婢在院外徘徊，见外面忙乱，这里的婆子丫鬟都去帮忙，就……就趁机进来。”

　　周祈川看着她，也不说信或不信，又问：“你既生了子嗣，当时为何不向李继川要名分？我一个刚来的，如何能做他的主。你不如去求李继川，或是他的母亲。”

　　邹娘子愣住了，终于抬头看向新娘子的脸。本以为是讥讽或者藐视的表情，却在那张精致的脸上看到了真诚的疑惑。

　　不像是装的。

　　眼泪像决堤一样淌下来，艰难地哽咽着说：“主母您……您出生尊贵，而我，只是贱籍，得少爷多看一眼，生了儿子，也只是……少奶奶求您救救我，少也已经完全忘记我这个人，他们想让您接受攀儿，一定会把我遣走的。我在这府里都没了位置，我去庄子上活不下去的啊。”

　　沈嬷嬷凑近周祈川耳边小声说道：“小姐，这妇人说的不算错，但也不可全信。您不必心软，她既爬上了主家的床，就是有那往上爬的心思。现今不过是被弃置在一旁，要拿您的怜悯走她自己的路罢了。小姐无需理她，稍后夫人来了自会处理的。”

　　“小姐，”守着门口的丫鬟喜月急急地进来，通传道“主母夫人来了。”

　　周祈川站起来，丫鬟嬷嬷连忙为她整理衣裳。还未出迎，李家二夫人唐氏已经快步迈进门来。

　　“好孩子，”唐氏扶住行礼的新妇，轻轻拍了拍周祈川的手。“孩子啊，我听下人来报，真是又气又急。今日家里忙乱，下人擅离，竟然让这妇人闯进来了，我这就让人把她带走。”

　　唐氏并未看邹娘子一眼，戴满珠翠的手轻轻一挥，随行的健壮婆子便按住邹娘子，往外拖去。

　　周祈川扫了一眼被堵住嘴仍然用力挣扎的邹娘子，不愿绕弯子，目光坦荡，直截了当地开口。

　　“夫人，这位邹姓娘子自称是李继昌的丫鬟，还他生下一个两岁的长子。此事，是真是假？”

　　屋内气氛一滞，唐氏慢慢收起笑容，拿出几分起婆母的气势，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安抚。

　　“你是昌儿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谁也越不过你的位置。这事儿我们是想日后再慢慢告诉你，不想被这疯妇闯来惊扰了你。”唐氏安抚的拍着周祈川的手：“那孩子两岁，生得伶俐，往后好好教养，将来定然会感念你这位嫡母，孝顺于你。”

　　唐氏劝慰了几句，想着外间属实忙乱，便要离开，却被沈嬷嬷拦住了。

　　“夫人莫怪，突遇此事，我等也是慌乱，已经遣人回府请我家夫人前来。”

　　“什么？”唐氏一惊，看看规规矩矩没什么表情的周祈川，不好发作，一甩袖子走出门去，斥责起下人。

　　“别拖了，押在这给亲家母发落。把看门的婆子叫过来，问清楚这婢子怎么进来的。”

　　“去，把老爷和少爷请过来。”

　　“夫人，少爷已经醉了。”

　　“你没脑子吗？灌醒酒汤拖过来！”

　　听着外面的忙乱，屋子里一干人愁容更甚。周祈川却看向了沈嬷嬷。

　　“沈嬷嬷，虽然你在我家几十年了，你需明白，现在你是我屋里的人。”

　　陪嫁的丫鬟嬷嬷们低着头，偷偷交换眼神。沈嬷嬷不明所以，小心陪着笑说：“老婆子愚钝，遵夫人的命令全心照顾协助小姐您，若有做的不好的，小姐教训就是。”

　　周祈川微微颔首，见一众丫鬟嬷嬷神色茫然，便继续开口：“往后大事如何处理，不得越过我去。今日你擅自着人去寻我母亲，便应当提前知会我一声。若你们不能以我为主，便仍然回我母亲身边去罢。若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必然会善待你们。”

　　沈嬷嬷嘴唇动了动，想要辩驳，又想到现在不是时候，只得压下满心不服，躬身退到侧边，不再作声。

　　屋内的吵嚷转移到了院子里，周祈川捧着茶站到窗边，望着院子的喧嚣，心里盘算起这起婚事前后种种。周遭气氛沉甸甸的压着，周祈川的心思却逐渐抽理出来，轻飘飘的飞了出去。

　　这场面既热闹，又荒唐。她往后的日日年年，要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