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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日   秦 ...


  •   秦君行记得那天的天空很好看。
      傍晚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层一层深浅交叠的橘红色,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天顶,像是一匹被染透的绸缎铺在整个天际。他靠在院子的栏杆边,手里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旧书,风从远处的丘陵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和草木气息。秦牧蹲在他脚边,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根树枝逗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野猫,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和猫说些什么。
      秦君行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回屋,只是翻了一页书,继续读。母亲林晚舟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嗔怪:“君行,叫你弟弟回来洗手,饭快好了。”
      他应了一声,合上书,用鞋尖轻轻碰了碰秦牧的小腿:“听到了没?洗手吃饭。”
      秦牧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刚掉的牙留下的缺口,然后扔下树枝,蹦蹦跳跳地朝屋里跑去。那只野猫被他的突然动作吓了一跳,窜进了院子角落的灌木丛中,不见了踪影。
      那是秦君行记忆中最后一个平静的傍晚。
      他是在吃饭的时候感觉到不对的。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也不是看到了什么异常——是一种从脚底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很远的地方撞击地面,震动通过地基传导上来,让碗里的汤面泛起了细密的涟漪。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到母亲的目光也在同一瞬间变了。
      林晚舟放下手中的碗,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窗外的天空依然是那片漂亮的橘红色,但在地平线的尽头,有一道细长的光弧正在快速扩展,颜色比晚霞更亮,亮到不自然,像是一颗正在坠落的星星拖着尾巴划过天际。秦君行也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站在母亲身旁,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弧,感觉到脚下地面的震动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妈,那是什么?”秦牧的声音从餐桌边传来,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和一丝不安。
      林晚舟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快步走到秦牧身边,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转向秦君行,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看到天边出现异象的人:“君行,跟我来。”她没有解释,没有多说一个字,拉着秦牧的手快步走向地下室的方向。秦君行跟在她身后,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但他的脚步没有慌乱。他相信母亲。如果她在这一刻选择了去地下室,那就一定有她的理由。
      他们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第一波冲击就到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巨响——不是雷声,不是爆炸声,更像是天空本身被撕裂了,整个世界都在同一瞬间发出哀鸣。整栋房子剧烈地跳了一下,头顶传来瓦片碎裂的哗啦声和木梁扭曲的吱嘎声,墙壁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像一场灰色的雪。秦君行下意识地弯下腰,用身体挡住了身边的秦牧。他感觉到秦牧的小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角,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皮肉里,但秦牧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紧紧地贴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把自己藏进最近的庇护所里。
      林晚舟站在地下室的中央,背靠着墙壁,一只手扶着头顶低矮的横梁,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神是镇定的——那种镇定不是因为没有恐惧,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恐惧。震动一波接一波地袭来,间隔越来越短,强度越来越大。头顶不断传来重物坠落的声音,整栋房子像是一艘在风暴中颠簸的小船,随时可能散架。秦君行蹲在角落里,将秦牧完全护在自己怀中,用自己的后背对着楼梯口的方向,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终于停了。
      余音在耳膜中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逐渐消退。秦君行抬起头,看到地下室的入口已经被倒塌的木梁和碎石完全封死了,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尘埃在那些光柱中缓慢浮动。林晚舟已经走到了那堆废墟前,试着搬动了几块较大的木梁,但封堵得太严实了,凭一个人的力气根本无法清理出通道。她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在徒劳的努力上,而是转身走到墙角,推开一只旧木箱,露出了下面一块不起眼的地板。她掀开地板,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型的应急背包,背在身上,然后从夹层中摸出一把匕首,插在腰间。
      “君行,过来帮忙。”她说。秦君行松开秦牧,走过去和她一起搬动那些堵住入口的杂物。母子二人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在废墟中挖出一条勉强可以通行的狭窄通道。林晚舟先爬了出去,然后伸手将秦牧拉了上来,最后是秦君行。他们站在曾经是家的地方——或者说,站在曾经是家的废墟上。
      房子已经不存在了。屋顶塌陷了大半,二楼的楼板倾斜着搭在一楼残存的墙壁上,像一副被折断的骨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拦腰斩断,上半截倒在地上,枝叶散落一地,树根还连着泥土的部分裸露在空气中,像是被暴力撕开的伤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灼味和尘土味,吸入时喉咙会感到刺痛。远处,城市的轮廓已经彻底改变了模样——那些熟悉的建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的、冒着烟的废墟,零星的火光在瓦砾堆中跳动,像是大地还没有停止流血。
      秦君行站在废墟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法处理这些视觉信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感觉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他低下头,看到秦牧站在他身边,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但没有哭出声。秦牧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用力抿着,像是在努力遵守某个没有说出口的约定。
      秦君行蹲了下来。他看着秦牧那张被灰尘和泪水弄花的脸,看着他那双充满了恐惧但仍然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的眼睛,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的手指穿过秦牧柔软的头发,停留在他的后脑勺上,掌心传来秦牧微微颤抖的温度。
      “哥在呢,”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一些,但他尽力让它听起来平稳,“别怕。”
      秦牧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结果越擦越花,像一只小花猫。秦君行没有笑他,只是用手背帮他把最脏的那几道痕迹蹭掉,然后站起来,重新握住他的手。秦牧的手很小,很凉,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哥哥就会消失。
      林晚舟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们,正在眺望远处那片燃烧的城市。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单薄,但她的肩膀没有垮下去。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将秦牧揽进怀里抱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秦君行。她的目光在他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的:“听着,待会儿可能会有一些人过来。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会说自己是救援队,会说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她看着秦君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要信。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要信。遇到他们,就跑。”
      秦君行看着母亲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她已经知道了某些他还不知道的事情,而她正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这些信息传递给他。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记忆里。
      林晚舟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两秒,但那一两秒在秦君行的记忆中,被拉得很长很长。然后她转身,朝着废墟的另一侧走去——那里传来了陌生的声音,有人在呼喊,有靴子踩在碎瓦砾上的咔嚓声,还有某种低沉的、像是机械设备运转的嗡鸣声。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秦君行站在原地,握着秦牧的手,看着母亲的背影逐渐被暮色和废墟的阴影吞没。他听到她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大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吸引那些声音的注意,将那些正在逼近的脚步声引向相反的方向。他咬了咬牙,拉着秦牧,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不知道母亲还能不能回来。他只知道他必须跑,必须带着秦牧跑,跑到越远越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焦灼的气味和细碎的灰烬。秦牧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跑着,但没有摔倒,没有喊停,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一步不落地跟着他的节奏。
      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沉入地平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正在燃烧的废墟上,像两道细长的墨迹,正在努力地、固执地延伸向未知的远方。秦君行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以“秦君行”这个名字站在阳光之下。从今夜开始,他将失去家园,失去母亲,失去弟弟,失去自己的名字。他将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一个背负着未尽之事的人,一个在找到答案之前绝不会停下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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