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一场镜中爱》kiss凌

57、归期 归期

　　归期

　　北京的清晨，少了芬兰挥之不去的雾冷。

　　一夜浅眠，我在酒店客房醒过来。
　　窗帘漏进细碎晨光，异国那几年积攒下的寒凉，好像被故土的暖意慢慢揉开，呼吸都跟着松快。

　　身侧的床铺空了一半。
　　温叙坐在旁边沙发上，正望着窗外，眉眼柔和。风钻过窗缝，撩动他的发丝，阳光落在他肩头，在沙发上投出浅浅的影子。

　　我侧过身看向他，心里浮起暖意。

　　“天亮了。”
　　我轻声说。

　　他闻声回头，视线落向我，声音平缓。
　　“醒了？”

　　“嗯。”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心里藏着期待，也压着一点局促——今天，我要去见妈妈。

　　这是我逃离那个破碎的原生家庭之后，第一次踏进母亲重组的新家。那里有妈妈，十八岁的弟弟，还有从未好好相处过的继父。前路是久违的温情，可也满是我陌生的烟火。

　　简单洗漱完毕，我背上轻便背包，和温叙一起走出酒店。

　　我打了车，报出母亲家的小区地址。
　　温叙坐在我身旁，肩膀轻轻靠过来。我的手指虚虚抬着，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得到他皮肤微凉的温度。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
　　单元门口，我一眼就看见了妈妈。

　　她穿着素雅的居家外套，头发挽起，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多了几道温柔细纹。她站在树下，一直望着车子驶来的方向，眼里是藏不住的惦念。

　　车一停，我的心口轻轻一颤，推门下了车。

　　四目相对，妈妈快步朝我走来，眼眶泛红，却刻意压着情绪。

　　“阿烬。”
　　她唤我的小名，声音哑得温柔。

　　“妈。”

　　这么多年在国外独自漂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孤冷，好像终于有了落脚处。
　　妈妈伸手轻轻抱了抱我，怀抱不算很紧，却格外安稳，是我年少时很少体会到的、不带任何要求的温暖。我僵了一瞬，慢慢放松下来，鼻尖萦绕着她熟悉的洗护味道。

　　温叙就站在我身侧，安静看着我们相拥，神色柔软。

　　妈妈松开我，视线下意识扫过我旁边空着的位置。她心里多少知道些情况，没有追问，只是弯起眉眼。

　　“路上顺利吗，长途飞回来累不累？”

　　“还好，”
　　我顿了顿，余光偏向温叙，
　　“有人陪着我。”

　　妈妈立刻懂了，轻轻点头。
　　“那就好，上楼吧，家里饭做好了。”

　　我们走进单元楼，电梯缓缓上升。
　　轿厢的镜面映出我的影子，影子旁边，是温叙清晰的轮廓。

　　推开家门，暖意扑面而来。餐桌上满满摆了一桌家常菜。

　　弟弟听见动静，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丢下游戏机跑过来。少年高高瘦瘦，浑身都是鲜活的朝气。

　　“哥！你终于回来了！”

　　“好久不见。”
　　我唇角扬起一点浅淡的笑。

　　继父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水汽，笑容客气，隔着一层疏离。

　　“回来就好，快坐，别拘束。”

　　我微微颔首算作回应，几人围着餐桌坐下。
　　我伸手，把身旁的空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弟弟眨着眼看向那把空椅子，正要开口，被妈妈伸手捂住了嘴。

　　妈妈盛好两碗米饭，一碗推到我面前，另一副干净碗筷，整齐摆放在那张空位前，动作自然从容。

　　继父目光扫过多出的餐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很快恢复平静，没有出声。

　　“尝尝这个，都是以前你爱吃的。”
　　妈妈往我的碗里夹菜。

　　“谢谢妈。”
　　我低下头，又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空位，放轻声音。

　　“多吃一点。”

　　温叙的嗓音贴着我的耳畔响起，温润清晰。
　　“好。”

　　只有我能够听见这一句应答。

　　餐桌上起初气氛柔和。弟弟精力旺盛，满心对远方的好奇，不停同我搭话。

　　“哥，芬兰那边真的有极昼极夜吗？”
　　弟弟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我课本上看到过，那个图片可漂亮了，你什么时候也带我去看看。”

　　“有的，有时间再说。”
　　我慢慢嚼着饭菜，声音清淡柔和。

　　“冬天白天很短，夜晚又特别长。”

　　“那冬天是不是超级浪漫，是不是屋顶都会有冰锥垂下来呀？”
　　少年眼睛越睁越亮。

　　“是不是遍地都是雪，湖面会结冰？是不是空气特别干净？”

　　“嗯，很干净。”
　　我轻轻应声。

　　看着弟弟这般纯粹热烈的模样，心底微微发软。
　　他是被好好呵护长大的孩子，坦荡鲜活。不像我，年少满身伤痕，敏感怯懦。

　　“那边的人好相处吗？”
　　弟弟还在不停追问。

　　“学校大不大？有没有很漂亮的教堂？有没有很多候鸟？”

　　“有。”
　　我耐心应答。

　　“城市很安静，人很少，节奏很慢。”

　　“那你会不会经常出去玩？看极光吗？拍照是不是超级好看？”

　　“偶尔。”
　　我垂眸浅浅笑了笑。

　　大多数时候我都是一个人。那些孤独漫长的极夜，全是温叙陪我熬过去。

　　温叙坐在我的身边，望着我难得松弛下来的眉眼，眼底漾开笑意。

　　“堆过雪人，挺丑的。纽扣用红豆代替的。”

　　闲谈持续了很久。妈妈安静听着我们兄弟聊天，时不时给我们添菜。

　　等到谈话间隙安静下来，继父放下筷子，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外面读书辛苦，回国了就踏踏实实，人总要往前看，不要总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面。”

　　话音落下，桌上气氛骤然一僵。

　　温叙的声音在我耳边冷了几分，带着护持。
　　“不必听他的。”

　　我愣了愣，指尖顿在碗沿。我听不出话语里暗藏的敲打，只觉得茫然，好好的闲谈怎么就变成了告诫。

　　我没有接他的话，沉默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妈妈立刻出声打断，语气温和，却立场分明。
　　“好了，吃饭的时候不说这些。阿烬过得开心最重要。”

　　继父抿紧嘴唇，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顿饭，在短暂的凝滞之后慢慢结束。

　　饭后弟弟主动收拾碗筷跑进厨房，继父借口有工作消息要处理，走去了书房。

　　客厅就剩下妈妈，我，还有温叙。

　　我和妈妈隔着一点距离，在沙发坐下。阳光从窗外落进来，在地板铺出大块明亮的光斑。

　　弟弟想从厨房探头偷看，被妈妈瞪了回去。
　　少年吐了吐舌头，乖乖回去洗碗。

　　妈妈转过脸，认真看向我，语气审慎又柔软。
　　“阿烬，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嗯，妈妈。”
　　我的背脊微微绷紧，心里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

　　“我大致知道，一直有一个人陪在你的身边。”
　　妈妈语速放得很慢，小心翼翼，生怕刺伤我。

　　“我不会强迫你立刻抛弃这份陪伴。这么久，在你最难熬的日子里面，是他撑着你走过来，妈妈尊重你。”

　　我的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泛起一层湿热。

　　“妈，你不觉得荒唐吗。”

　　“荒唐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你的，能让你开心的人，至少你没那么孤独了，有人来爱你了，有人来陪你了。”
　　妈妈轻轻叹气。

　　“妈妈比谁都更想要你开心，你幸福。”

　　“我只希望你分清现实，不要彻底困住自己。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试着接受治疗，不是要你丢掉他，只是希望你好好爱护自己。”

　　温叙站在我的身后，手掌轻轻覆在我的肩膀，安稳的重量真切传到我的身上。

　　“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安静坐了很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会想一想。”

　　妈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家永远是你的退路，是妈对不起你，当年没能带你走。”

　　“没事妈，我过得挺好的，我会考虑去治疗，你别太担心了。我请了三天的假，可以好好陪陪你，这几年带弟弟也辛苦了。”

　　妈妈笑起来，依旧有浅浅的酒窝，只是脸上添了不少细纹。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弟弟忙完，跑过来拉着我翻看旧相册。泛黄的照片一张张摊在茶几，封存着遥远的童年碎片。

　　我伸手指向相片里光头的小男孩。
　　“卤蛋。”

　　弟弟嚷嚷着不服气的时候，我的指尖抚过照片里年幼的自己。旧日的记忆一幕幕翻涌上来。

　　温叙靠在沙发边，陪着我一同翻看旧时光，目光落在照片上，像是在认真辨认年少的我。

　　“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护着我。”
　　弟弟指着一张老照片笑出声。

　　“记得。”
　　我低声应答。

　　“你小时候去抓鱼，老是掉水里，都是我扶你。”

　　弟弟推了推我的胳膊，嫌我总翻他的旧账。

　　“哥哥，那你还有几天回去呀？”

　　“后天回，怎么了？明天晚上就走。”

　　“我也想去芬兰玩，哥哥带我好不好。”
　　弟弟凑过来撒娇，拽住我的衣袖不肯松开。

　　我被他缠得无可奈何，还是笑出声。
　　“好，带你去玩，后面自己坐飞机回来。”

　　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我望向窗外喧嚣的灯火。一边是血肉相连的亲人，一边是专属于我的爱人。两个世界交织缠绕，我夹在中间，内心摇摆不定。

　　温叙轻声开口。
　　“不用逼迫自己马上做出抉择。”

　　“我知道。”
　　我应声。

　　我心里清楚，这份温存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可此刻，我实在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温叙，我舍不得你。”

　　他抬手抚上我的头顶，俯身靠近。一个吻落下来，触感柔软真实。

　　“想让你变好，去面对吧，去治疗，然后我们就结婚，好不好？我爱你温烬。”

　　听见结婚两个字，我整个人愣住，回过神，眼泪无声往下掉。大人的话我听过很多，真正面对的这一刻，依旧手足无措。

　　“他们说了，爱一个人是要结婚的，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结一次婚的，你想好了，温叙。”

　　温叙低头，轻轻吻过我的手背，眉眼带着笑意。
　　“只要是和你一起，我很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