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一场镜中爱》kiss凌

34、爱不分结界(2) 凌晨四

　　凌晨四点的住院楼早就安静下来了，白日里来回走动的家属、穿梭的护士、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走廊远处偶尔传来一点模糊的响动，很快又沉进寂静里面。

　　窗外的天还是沉沉的墨蓝色，离天亮还有好长一段时间，街边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病房，光线很柔，落在地板和床沿上，把房间里的阴影都冲淡了不少。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不刺鼻，安安静静裹着整间屋子。

　　温烬做完电疗到现在，身上那种发麻、发软的感觉还没有完全褪去。他半靠着床头，

　　背后垫着医院的枕头，没有开房间里的大灯，只借着窗外漏进来那一点微光歇着。整个人轻飘飘的，神经都松下来了，却还是维持着浅眠的习惯，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听见。

　　隔壁床的妹妹一直没睡。

　　温烬一开始只是隐约听见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分辨出来，是压抑住的哭声。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埋在被子里面，眼泪悄无声息地往下淌，偶尔肩膀轻轻抖一下，尽量不发出声音打扰别人。

　　可在这样安静的凌晨，这点细微的动静。还是十分清晰的在夜里勾画出交响曲

　　温烬慢慢侧过头，看向旁边病床的方向，声音放得很轻，语速慢悠悠的，像一个耐心温和的大哥哥，怕声音太重吓到她。

　　“别哭，小宝贝。”

　　就简简单单一句话。

　　被子下面的颤抖忽然顿住了。过了一小会儿，妹妹慢慢把脸从被子边缘露出来，眼眶红红的，睫毛上面还沾着细碎的泪珠，

　　她眨了眨眼睛，隔着昏暗的光线看向温烬，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讲。

　　她的眼睛上全是泪水，他抹了好久，想看清温烬的脸

　　他她坐了起来，静静的看着温烬

　　温烬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很清楚这种感受。他不是站在高处去说教，只是想起曾经困在泥潭里的自己，所以慢慢开口，话说得很平缓，一点都不急促。

　　“发生什么事了？宝贝，这么漂亮，哭成这”

　　妹妹插着滞留针的手顿住了，木讷的看着她挠了挠头，抿紧了嘴唇说

　　“我的头发都掉光了，不丑吗？在学校他们都笑话我，我不想去学校了，为什么要读书啊？这些功课都好难，我常常在想，如果从楼上掉下去，是不是还可以给同学们放几天假，或许他们就没有那么讨厌我了，也不会有那么痛了”

　　温烬拖着软的身子去到了他的病床上，就坐在边缘，

　　“你听，听我讲”

　　“我以前啊，也和你一模一样。心里堵得慌，浑身都不舒服，对前面的路一点头绪都没有，特别迷茫，甚至觉得什么都没有希望，满脑子都是绝望。”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无数个像这样安静的深夜，我也是一个人扛着所有难受，没有任何人可以说，像你一样，但是我撑过来了”

　　妹妹静静听着，眼泪流得慢了些，目光牢牢落在温烬身上。

　　“我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之后我跟着父亲一起生活。那时候的他日子过得很消沉，常常喝酒，还喜欢去赌，脾气上来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会动手打骂我。”

　　“家里总是乱糟糟的，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那段日子，在我记忆里面就是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光亮。”

　　“母亲给我转的钱也被他全部拿走，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带我走，让我留在这里吃苦”

　　“总说恨海情天，恨最多还是爱最多，但是恨的前提不是爱吗？我很爱我的家人 ，或许换一种话来说，我爱每一个人”

　　“我的母亲斗不过我的父亲，父亲的工资更高，我也更加成熟，适合跟着父亲”

　　温烬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窗沿，像是在回想很久之前的旧事，语气依旧平和，没有怨愤，只是如实讲出来。

　　“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坏人。”

　　“很多人做出让人难以理解的事，背后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难处，心底也藏着一份爱，只是很多时候他们不会表达，用错了方式。”

　　“那你觉得，是母亲不想带我走吗，是父亲不想爱我吗”

　　“我的父亲，他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父亲，被生活压垮之后做了很多错事，可他骨子里是爱我的，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去爱护一个孩子。”

　　他转回头，继续跟妹妹慢慢讲。

　　“分开之后，我的母亲也从来没有丢下我。这么多年，她一直默默帮我交学费，按时给我打生活费，尽她所能托住我，不让我彻底掉进深渊里。”

　　“那时候没有人教我怎么调整情绪，没有人在我觉得撑不住的时候拉我一把，所有难熬的时刻，都只能靠我自己一点点硬扛。就这样熬到十八岁，我拼命读书，考上了芬兰的大学。”

　　“父亲那时候赌输了很多钱，条件也只能算一般般，但是他竟然把那一点12万的积蓄全部都给我了，送我离开这个困住我十几年的地方。”

　　“我那时候捏着那些钱，我只感觉五味杂陈，我恨了这么多年，原来他还是爱我的吗？没有一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女孩看着他，抿紧了嘴唇说

　　“我的爸爸妈妈一直想让我回去上学，可是我不喜欢我好难受，他们每次都让我去做些化疗”

　　温烬耐心的听她在讲

　　“ 宝贝。你猜猜化疗要多少钱？”

　　女孩迷茫的看着他，摇了摇头

　　“3000一次”

　　“父母逼你去上学，他们不了解你，你要跟他们说，大胆的说出来，没有人会怪你。他们想让你学习新的知识，想让你跟正常人一样，化疗要很多很多钱，而且不是一次就可以的，他们愿意付出，只是你不懂，虽然他们的方式很强硬”

　　“那时去到芬兰之后，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跟着导师学习，一刻都不敢松懈。”

　　“身边没有亲人，很多事情只能自己解决，无数个孤单难熬的夜晚，我都咬着牙坚持下来。”

　　“慢慢沉淀，慢慢积累，一点点站稳脚跟，后来成为了一名漫画家。”

　　“我没有一点退路，如果我不工作了，我不学了，我没有钱。我吃不了饭”

　　“也是在那段漫长又极致孤独、充满绝望的日子里面，我遇见了我的爱人，温叙。”

　　听到温叙这个名字，妹妹眼里泛起一点好奇。她之前就听病房里其他人（母亲和弟弟）提过，温哥哥有一位很重要的爱人，

　　少女心思驱使着她，犹豫了片刻，才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温哥哥……那你的爱人温叙，他现在在哪里呀？”

　　温烬听见这个问题，唇角轻轻扬起一个浅浅温和的笑意，视线轻轻移到自己身侧那片空着的位置，目光柔和，像是真的能看见那里站着一个人。

　　他缓缓回答

　　“就在旁边，你没有看见。”

　　妹妹顺着温烬看向的方向望过去，那边只有空荡荡的床边，墙面和地板，什么人影都没有。

　　她微微愣了愣，心里觉得奇怪，但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安静等着温烬接着往下说。

　　温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语气认真，依旧保持着慢悠悠的节奏。

　　“我想跟你说说读书这件事。”

　　“你跟我吐露的真心和刚刚跟父母的争吵，我大概明白了一些，你不懂读书的意义，你觉得读书很累，根本不用读书。对不？”

　　妹妹木讷的点了点头，被戳中了心思，低下了头

　　“读书不单单只是为了应付学校的考试，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我们读书”

　　“像……，是为中华崛起而读书，当然也可以单纯为了你自己的梦想，和我一样 ，为了你以后想要去过的生活去读。千万不要遇到一点挫折，就自甘堕落，放弃自己甚至是放弃自己的生命”

　　“而且你要明白，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谁可以一夜成名。我们看到别人身上那些光鲜亮眼的地方”

　　“背后全部都是漫长又辛苦的过程，要一步一步慢慢熬，一点点积攒力量，才能够走到想去的地方，没有捷径可以走。”

　　他放轻了声音，继续慢慢开导。

　　“你现在年纪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千万不要因为眼下一时的难过和低谷，就全盘否定自己，甚至否定自己的生命。”

　　“人生里面有苦也有甜，有坎坷也有平坦，很多事情，都需要你亲身一步一步走一遍，才能体会明白。现在觉得撑不住是很正常的事，不用逼自己立刻好起来，但是千万不要放弃自己。”

　　温烬慢慢说着，没有急着把所有道理一股脑塞给她。他只是把自己走过的那段满是泥泞的路

　　摊开讲给眼前这个陷在情绪困境里的小姑娘听。他明白，空洞的大道理很难安慰到人，只有亲身经历过苦难的人说出来的话，才更容易让人静下心听进去。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吹过玻璃的风声。温叙就静静站在温烬身侧，无声陪着他，陪着这场发生在凌晨病房里，温柔又安静的对话。

　　妹妹枕在枕头上，眼眶依旧泛红，不过眼泪已经完全止住了。她安静琢磨着温烬刚刚说的这些话，

　　心里那团一直缠绕着她、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阴霾，好像被这一段平缓温柔的话语，悄悄拨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温烬看她情绪平复了不少，也没有再多说别的，怕讲太多反而让她觉得疲惫。

　　“要是累了，就试着歇一会儿，不用强迫自己马上想明白所有事情。”

　　温烬轻声说道，

　　“我就在这边陪着你。”

　　说完，他重新靠回床头，身上残留的那种麻麻虚虚的感觉依旧没有散去。温叙安静立在他身侧，一如既往地陪伴着他。

　　凌晨四点的住院病房，夜色还没有褪去，两个受过伤的人，在这片淡淡的灯光之下，共享这一刻安静平和的长夜。

　　没有急促的催促，没有严厉的指责，只有一个走过黑暗的大哥哥，慢慢讲着自己的故事，把一点微弱的暖意，递到了正在迷茫痛苦的小姑娘面前。

　　“太累了就休息，没有什么事很着急，一切按照你的节奏慢慢的走，快快的跑，高高的跳，低低的爬都可以”

　　“生活没有父母说的这么紧，读书没有父母说的那么难”

　　“尽自己的努力，至少以后不要后悔，以后有事情就跟我说，需要父母帮忙就大声的说出来，好吗？”

　　温烬隔着床向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