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忘录第217条》拾叁乘几

5、年级前二十 倒库练到第

　　倒库练到第五天，宋星辞总算摸到一点门道——确切地说，是江叙那张示意图的功劳。

　　那天早上他照常来得早，照常站在车边看。她倒库又压了一次线，气呼呼地下来，他鬼使神差地把兜里那张纸摸了出来，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她接过来，展开，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倒库的图。"他说，"打早了，回一点。"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纸上画得工工整整，库是库，车是车，虚线的路线标得明明白白，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别喊，先看，看准了再动。

　　"你画的？"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嗯。"

　　"江叙！你也太厉害了吧！"她喊了一声，把纸宝贝似的收进兜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要是靠着这张图过了倒库，请你喝奶茶！"

　　"……不用。"

　　"要的！必须请！"

　　后来那张图果然管用。她上车前先看一眼，嘴里念叨着"打早了回一点，别喊先看"，倒库的时候居然真的不慌乱了。教练坐在旁边，看着她一气呵成地把车倒进去，半天没说话。

　　"教练？"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过了？"

　　"过什么过。"教练回过神来，"刚倒进去一回，尾巴翘什么翘。再来两遍。"

　　"好嘞！"她美滋滋地又挂上倒挡。

　　江叙站在车外，看着那辆教练车缓缓倒进库里，车身端端正正地停在两条线中间。他低下头，把那张纸还露着的边角又往兜里塞了塞。

　　休息的时候，四个人又坐在长条凳上。刘姐在剥橘子，小赵在喝水，宋星辞靠着柱子，忽然问："哎，江叙，你高考考了多少分啊？"

　　"六百八。"

　　"六百八？！"宋星辞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地上，"那你不是随便挑学校！"

　　"还行。"

　　"什么还行啊，六百八！"她掰着手指头数，"我们班最高才六百二！你这不叫学霸，你这叫学神！"她顿了顿，忽然"咦"了一声，歪着头看他，"等等，六百八……我记得我们学校光荣榜上，前二十里面有个姓江的……"

　　江叙没说话。

　　"是不是你？"她凑近了，"江叙……江叙……"她念了两遍，忽然一拍大腿，"是你！就是你！你就是那个每次考试都在光荣榜前二十的江叙！"

　　江叙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光荣榜啊！"她理直气壮，"每次考完试，光荣榜就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我天天从那儿过！你的名字就在前二十那片——从高一开始就在！我看了三年，想不认识都难！"

　　江叙低下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怎么说。她记住他了——但她记住的，是成绩榜上的那个名字。就像记住"三班有个学霸"一样，跟记住王昊会踢毽子、记住陈澄爱吃辣条，没什么两样。

　　"你名字还挺好听的。"她还在说，"江叙——江水的江，叙旧的叙？"

　　"嗯。"

　　"叙旧的叙，多好，一听就是有故事的人！"她夸完自己先笑了，"不像我，宋星辞，我妈说是'星光辞别'的意思，可我觉得像'送星期'——每周一送去上学，哈哈！"

　　刘姐在边上乐："你这孩子，名字都要自己编排。"

　　"我这是自嘲！"宋星辞说，"自嘲是一种美德！"

　　江叙听着，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哎你笑了！"宋星辞像发现了新大陆，"你居然会笑！我还以为你面瘫呢！"

　　江叙把嘴角压下去："没笑。"

　　"笑了！我都看见了！"她凑过来，非要看他，"你再笑一个！就一个！"

　　"没有。"

　　"有！你刚才明明笑了！嘴角都翘起来了！"

　　刘姐在旁边看热闹："小江，你就笑一个给她看嘛，又不少块肉。"

　　江叙把水瓶放回凳子上，站起来："我去练车。"

　　"哎你跑什么！"宋星辞在后面喊，"你还没回答我呢，我以后叫你什么？江叙还是学霸？"

　　"都行。"

　　"那不行，得选一个！"她追上来两步，"叫学霸太生分了，显得我跟你多有距离似的——就叫江叙！江叙江叙江叙！"

　　她连喊了三遍。

　　江叙背对着她，脚步没停。棚子底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太阳晒得短短的。他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她在后面又喊了一声："江叙！"

　　他停下，回头。

　　她站在槐树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声音脆生生的："六百八！牛！我要是能有你一半的分，我妈能把我的照片挂墙上供起来！"

　　江叙看着她，过了两秒，说了句："你也不差。"

　　"我差远了！"她哈哈笑着，"我数学才考了一百零一！我妈说我这辈子跟数学有仇！"

　　她笑了一阵，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第一次上榜是啥时候？高一第一次月考？"

　　"嗯。"

　　"我第一次看榜的时候，人特别多，我个子矮，挤不进去。"她比划着，"我就蹦，蹦一下看一眼，蹦一下看一眼——然后我看见了你的名字，就在最上面那片，我心想，这人谁啊，怎么每次都在前头。"

　　江叙没说话。

　　他记得那个画面。高一第一次月考出榜，教学楼一楼大厅挤满了人。她挤不进去，就在人群外面蹦着看，马尾一跳一跳的，蹦了几次，终于看见了什么，回头冲她同学喊："我进前三百了！三百零二！"——她喊得那么大声，整个大厅都听见了。他当时站在楼梯口，正好看见她。她喊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缩了缩脖子，又蹦了一下，看榜。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四班那个女生，挺有意思的。

　　"所以你看，"她还在说，"我记住你，纯粹是因为你名字老在上面，我是被动的！"

　　"嗯。"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她拍拍胸脯，"现在我记住的可是江叙本人！会画倒库图的江叙！不是榜上那个江叙！"

　　江叙低头拧开水瓶，没让她看见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晚上回到家，江叙吃过饭，坐在书桌前翻志愿手册。他其实早就在看济南那几所学校的页面了——济川大学，理工科强，离家不算太远，高铁三个小时。他翻了翻，合上，又翻开，把济川大学那一页折了个角。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微信。宋星辞发来一张照片——是她举着那张示意图拍的，脸上还带着练车晒出来的红印，配文："嘿嘿，你画的图我裱起来了！以后这就是我的传家宝！"

　　江叙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个："……不用裱。"

　　"就要裱！"她秒回，"这可是学神亲笔！我拿去给我妈看，我妈说画得跟教科书似的！"

　　"那是倒库图。"

　　"我知道是倒库图！我就是夸你画得好！"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正要锁屏，她又发来一条："对了江叙，你明天帮我看看S弯呗？教练说我S弯也不行，说我拐弯跟开船似的，忽左忽右！"

　　江叙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好耶！"她发来一个转圈的表情包，"那我明天给你带樱桃！我妈早上刚买的，可甜了！"

　　"不用。"

　　"要的！礼尚往来！你教我开车，我给你带樱桃，公平吧？"

　　他看了两秒，没再回。她把"礼尚往来"都搬出来了。

　　窗外沧澜的夏夜，海涛声一阵一阵的。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又拿起那本志愿手册，翻到折角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合上。

　　临睡前，他又想起她说S弯的事，打开手机搜了搜"S弯怎么看点"。页面上的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看引擎盖，有人说看后视镜，他看了半天，觉得不对——S弯考的是车感，她缺的就是那个"感"。

　　他想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下。

　　明天到现场看吧。看她拐弯的时候，到底哪儿不对劲。

　　他早就想好了要报济南。

　　至于为什么今天她说"你报的哪个学校"的时候，他鬼使神差说了句"还在想"——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