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春事见故人》长忆灵灵

3、突变 “哥哥

　　“哥哥……”

　　南意琢如何都想不到谢长苏怎会在这里，他从不踏足南府，遑论现在夜色沉渺，不闻人声。

　　谢长苏很快行至她面前，神情犹豫，目光打量着她。

　　“琢儿，你家人去了扬州，就在日落前。”

　　一听，南意琢明显错愕，顿觉不可置信，随后想了想，问道：“哥哥是碰见了吗？”

　　“非也，你家丫鬟来买猫崽时我听见的。我见轻柳在后头焦急不安，觉得不对劲便来南府看看。”谢长苏俊眉皱起。

　　犹如冷水兜头盖下。

　　南意琢气得发抖，手紧紧握成拳，抛下她不说，还把轻柳给带走了。如此着急赶去扬州，除了给她弟买的猫崽也是没谁了。

　　今日在酒楼里，那层花幕落下，她新奇张望，却见隔着数几人，她爹娘抱着弟弟看花。人群拥挤，推搡间离得更近了，却听见爹娘议着她的婚事。

　　她很不情愿，更让她心梗的是，爹娘竟将她许配给李度。

　　那个小她六岁的孩子！

　　他们怎么敢想的？

　　心头不由火起，浑身气闷，几乎要开口质问，弟弟稚嫩的惊奇声响起，她心绪定下来。

　　她甚至再三确认身边人，而对方嬉笑的脸、言语间对她的平淡和计较，更是让她皮笑肉不笑地狠狠踹了他一脚。

　　迅疾绕开后，南意琢再也无法忍住心间酸涩，随人群前拥而离去。

　　灯光幽幽，谢长苏望见她眼底愈演愈烈的怒色，伸出食指轻轻勾住她拇指，她疑惑望来，他也不说话只牵着往前走。

　　一路走着，前面沉寂无光。

　　唯一的明亮只有谢长苏方才在檐廊取下的灯笼，人影团在上面，她在夜色感到得只有他指尖传来的暖意。

　　母亲拮据，除了必要奴仆外，从不另添家仆，就连她的贴身侍女轻柳，也经常被指派做事。

　　轻柳不在，府内伸手不见五指，必是没人留在这了。

　　顾不得埋怨爹娘，她得先处理眼前事，为自己打算做准备。

　　看着面前的高大背影，南意琢心里一阵翻腾，想了这么多年，爹娘终究还是不爱她，而今日遇见的外人却处处为她着想。

　　走着走着，循了灯色来到一间古朴建式的屋前。

　　谢长苏指尖动了动，转身问她。

　　“你回来前，我寻了府内都不见一人，若是连衣饰财物也收拾，怕是不知何时回来了。”
　　“也许呢。”南意琢轻轻挠了他掌心，刮蹭那处的薄茧，垂着的头抬起来，“哥哥，我饿了。”

　　他没开口，微弱的光亮映入那双清凌凌的眸，深深的，静静的，她却看不懂的。

　　半晌，谢长苏抬起手揉下她的头，眉眼温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走吧，哥哥给你做好吃的。”

　　南意琢点头，跟在后面进去，谢长苏很快点亮屋里的灯，满室明亮，她这才发现谢长苏穿了一身不常见的紫衣。

　　难怪刚才他人像融进夜色里，唯独一双眸子清浅无声。

　　见谢长苏熟练地捡食材，她凑了过去，眼睛探了探，琢磨着帮点忙。

　　箩筐里放着鸡蛋，南意琢伸手去取，不料腿微微发酸，她猛地往前撑去，谢长苏很快扶住她，而她伸出的手则用力盖在他手背上。

　　“小心！”他扶着她胳膊，“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腿有点发酸而已。”

　　南意琢站好后，覆于他手背的手则安抚性地摸了两把，才怪不好意思地收回。

　　“哥哥，你痛吗？”

　　酒楼无处可留，故四处溜达，她走了一整天如今静下来，腿才会倏地发酸。

　　谢长苏回了句没事，只能好笑又无奈地让她去坐着，“很快就好了，待会一定能让你吃饱饱的。”

　　南意琢在屋里兜了两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谢长苏说话，他果然很快做好吃的，把两碗面放在小桌上，又取两碟小菜过来。

　　青瓷碗盛着清汤光面，浮着点点油花和碎青葱花，热气袅袅升腾而起。

　　今日遇事诸多，几乎没进食，南意琢顿时食指大开，把面吃完后，谢长苏把另一碗往她推了推。

　　“哥哥，你不吃吗？”

　　“我不饿。”

　　“这是什么面啊？好好吃，哥哥也喜欢吃吗？”

　　谢长苏把她耳畔的碎发捋到耳边，漫不经心地，“这是阳春面，阿娘爱吃，我也就会做了。哥哥说不上喜欢吃，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哥哥的阿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一定特别特别漂亮吧！”

　　谢长苏虽不多提及家人，但他的涵养学识定受到某个人的影响。因为他观阅的书籍扉页上无一皆有个“谢”字，笔劲有力，字迹潇洒，看得她心煞煞想学书法。

　　不知何时起了风，柔柔拂面，吹散南意琢因吃面起的热意，她心下畅快，眼睛也亮亮的。

　　谢长苏渐渐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夜幕，“阿娘是个很要强的人，学识高，总是穿着一身白衣。”他眯了眯眼，像是思索着什么。

　　“四岁那年她走了，我没再见过她，关于她的记忆也是零散。”他看一眼南意琢，“我那些书都是她留下的。”

　　莫名地，南意琢心清有点复杂。

　　她把面往嘴里挽，眨眨眼，表示懂了，那些书估计是谢长苏阿娘留给他的念想。

　　等南意琢吃完，两人并肩往外走，南意琢不愿自个留在府上，遂跟谢长苏回平山居。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谢长苏神游天际，南意琢心不在焉。

　　她决定摸出蛛丝马迹来，爹娘骤然赴扬州，必是有缘由的，只是这竟叫他们如此匆忙，这是她没想到的。

　　方才回房察看过，屋里钱财珍宝皆无，可衣物等杂物俱在，说明爹娘在逃避什么。

　　钱财傍身，是无可厚非，但独留她一人必有阴谋。

　　平山居位落白水巷，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

　　名白水意为，那边林木较多，溪水如川。然花草贫瘠，不是一方美地。可却甚合谢长苏心意，素履之往，独行愿也。

　　距上次来已是上月，南意琢踏过花拱门的槛，轻车熟路地找到小阁楼，见里面干净齐整，唇角上扬，“看来哥哥还是勤快的。”

　　见她指尖去抹桌面，谢长苏忍俊不禁：“既是你的阁楼，我自是要上心。”

　　夜至深，房里一应俱全，没有再折腾，谢长苏交代两句便回房了，南意琢洗漱好躺在床上，顺着疲倦睡去。

　　庭明七年春，江南光兰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南府墙底蓬草被扒开，黑圆的脑袋冒出来，脸蛋红扑扑的，南意琢呲溜站起拍拍衣裙，便往右边跑去。

　　街上行人寥几，鸡鸣从远远雾山际传来，她很快来到敬恩寺，守门童子带她入内。主持望见是南意琢，像是明了，“施主家添一喜，可是来还愿？”然而南意琢却摇头，把心头所虑告知，今儿为得就是求个法。

　　沉吟半晌，主持交予南意琢几张符纸，并嘱咐她于寺内念经时回府，把符纸置之枕下，如此便成了。

　　这么简单吗？她不禁感到疑惑，却也没开口询问，谢过主持便离开。

　　暮色春绿，山寺外的溪畔，南意琢攥着符纸，走在寺外小道，一抬眼，猝然撞见石坪上的男子。他白衣素净，正低头逗弄蜷在脚边的狸奴，怀里隐隐泄出书皮一角，男子似有所感，缓缓抬眸看来，声音清淡：“姑娘在此处，不怕迷路？”

　　眉眼温柔而熟悉，似乎恍出金光透离下的一幕，南意琢认出面前人，是昨日见的狸奴卖主，当时没说两句话，便让轻柳急得回府了，不想今早在此撞见。

　　“我不怕！”她忍不住去逗那只狸奴，它伸舌舔南意琢凑近的指尖，谢长苏停止手上动作，她眼中生动，“外头几道墙我没翻过？方丈未必有没我熟悉呢！”

　　“如此，倒是谢某多虑了。”他不好奇南意琢来此作何，说完只是摸出怀里书本，孤自看阅。南意琢想着这会轻柳应发觉她偷偷溜出来了，也就不差这一时，索性坐在石坪上，忽然开口道：“哥哥，你在等人吗？”

　　许是这声突兀的哥哥响起，谢长苏一顿，眉眼带着一丝笑意，抬手翻过一页，“并未，只是习惯清早来此听佛经。”

　　果然她抬眼望见不远处寺院，于清雾中传来低低诵经声，闻此，她倏忽站起，弯腰抚着狸奴下巴，“我该回去了，哥哥下次见啦！”

　　春阳渐升，光离透下，南意琢蹁跹像只蝶，衣裙漫开转身便不见了影。

　　回府后，虽被轻柳拉着絮叨几遍，娘亲在给弟弟喂食，爹爹这会才归府。待她过去，隔着棉布帘子，外室传来爹爹询问弟弟的细况，娘亲的回声柔情，已无昨晚的不满怨愤，南意琢放轻脚步，从后头摸进内室，撩开帐子，她把符纸迅疾一放，待还没人发觉回到内寝。

　　扒拉衾被窝进里面，南意琢眼睛弯弯，嘴角眉梢尽是得意，被子被她踢踏得腾起。

　　街口的李半仙给人卜卦常说，男人夜不归宿，必有狐媚鬼神缠身，爹爹娘亲如胶似漆，为了娘亲她特意去求符，希望能除去邪秽。忽地一声撞钟响起，南意琢慢慢睁开眼，窗外晨光透入，不想她竟睡至巳时。

　　她就着被子抻腰，起床简单洗漱过后，坐在椅上，脑海里反复是昨晚的梦，庭明的七年，那几张符纸……今日她要回府取来。

　　隐隐记得，那符纸被爹爹发现后，一通劈头盖脸下来，看他吹胡子瞪眼，南意琢回头把符纸压在了箱底。她从未细看过，如今想来，方丈也许在符纸有所作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