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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触锦 采仙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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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仙楼
遇吉之仙女许朝夕,侬还离花厌逢情缘。传说江南光兰曾有仙子下凡渡劫,灵光绛下,万物生然。
仙子善良慈悲,历过凡劫,最后在采仙楼逝去回到天庭。
凡躯化然,百姓立碑。世传其事,迄今已历数千年,而她的慈心明性至死不泯,深存于人间。
“砰——”
醒木猛地拍案,围众皆静,神色穆然,俱是意犹未尽之态。
那花鬓灰衫的老头登时得意,从怀里摸出汗巾擦额汗,又抚着长胡叹道,“今我光兰得有年方双十的文曲星,实乃天仙佑我光兰,护就数万子子……”
南意琢打了个哈欠,这故事她都听十八百遍了,尽是些唬人老常谈。
她收回头,靠着屏风,忍不住撅起嘴。父母带她到楼里只交代几句便不知所向,这偌大的酒楼,她也懒得去寻。她深觉无趣,想着这会无人注意,呲溜溜地摸去对面。那儿南意琢没有见过,方才听书时里头喧嚣至极,把她勾得好奇很。
采仙楼隔音不错,里面如此聒乱,南意琢更是放宽了心去瞧瞧。
一场过去,听者已满座,或笑或叹,偶至精彩处,掌声雷动。
“嘿嘿!”老头把白胡一甩,随那笑眯眯的眼瞅向对面,“今我光兰那俊俏的探花郎可不就在对面呢。”
他笑得乐开又讲起了故事……
***
宴席上酒过三巡,众人推杯换盏,都已喝得微醺,脸上绯色渐深,宾客酩酊大醉中却有人另起话题,打开话闸子。
“各位可还记得当年在金銮殿上顶撞陛下的那人?”
此话一出,满座皆是一顿。
随即有人举杯,有人低头,有人把酒灌进喉咙里,附和声七零八落地响起来:“记得记得,怎么不记得。”
“庭明谁人不知啊。”
黄衣少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面上。他嘴角一哂,笑意极其不屑:“呵,就看他再年少轻狂、天之骄子又如何?如今呢?一没功名,二没家业,从前那些捧着他的人,现在连提都不提了。”
旁边有人接话:“我如今也比他强!功名有了,明年就娶媳妇!”
“你小子!去去去。”
“哎哎,说正经的,你们说他当年为何要辞退?”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瞬,有人轻叹,有人嗤笑一声,混着酒气吐出来:“还能为啥?窝囊废嘛。”
“要我看还得是咱们陈渭,才学渊博,日后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大家说是不是?那时别忘了多提携提携我们啊。”
陈渭忽被点到,犹豫嗫喏着,最后大手一挥:“既如此,我建议各位去观阅芍衣小客的文籍,他的书我心甚服”,他自鼻孔哼一声,“某些人的长篇大论不堪比之!”
芍衣小客之名,在野在朝,无人不晓。
闺中女子闻其名,多慕其诗情才华把酒风流;少年书生道其号,仰其笔底风雷胸中丘壑。便是市井酒肆之中,偶有人提起,也少不得侃侃而谈。
只是近二三载,音信渐稀,坊间只闻他罢笔归田,不知所踪。
一喝众迎,酒席有人想反驳,可他们嚣张的模样到底让人缩回头。
窗外夜色低沉沉,灯火昏昧,唯余少女一双眼亮得惊人,像被点亮的星,瞳孔微睁,小脸尽是惊疑与不可置信。
哥哥……竟有如此经历?
里头倏然安静,南意琢回神,带着微不可察的怒意直直盯向那几人。
正讽笑间,一声嗤笑突兀地响起,声音不大,饱含的讥诮却让陈渭顿时怒红了脸。
几人顿时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被拂开,绿袍风动而出。年轻人身姿挺拔,渐渐地走上前,就那么几步,却让人心里忐忑。薛边雨眸中意气盛极,俊眉微挑,还未开口,那几人已不禁哆嗦。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卿,薛某亦侥幸占了鳌头,何况文无第一。”他微微歪头,语气不明,眼神却危险:“莫非贬损他人才是你们身上功名的来源。”
“如今的科考,他于其中的关要,各位心知肚明。君子论迹不论心,是也不是?”
他话是对着大家说的,眼神却一分不挪直直看着黄衣少年。
“我庭明群英荟萃,不论平地与山尖,亦不说志向相径,泽被苍生方是正话。谢长苏为何不继考,各位是清楚的很。”
他勾唇:“若是踩一头捧一头可入青云,依我看庭明不必立考制,学子不用勤书。大家都去求神拜佛祈佑长张好嘴就行了。”
这一通话把人骂得无地自容,欲还口也憋不出一句话来,倒把脸涨得像羞红了脸。南意琢用手捂嘴,眉眼弯弯憋着笑。
四下静默,大家都直直望着薛边雨。
窗外春花绝色,而年轻人青装风流,腰杆笔挺如松,一举一动皆是踔厉,宛如长松临风天马昂首。敬酒之人心中不由深叹:好生人中龙凤啊!佳子优劣俱以明晰,那陈渭终是太过轻狂。
再者背后议论曾经的卿臣确非君子所为,何况天子脚下众目睽睽,这么放肆贬损实为不妥。
陈渭脸色一片惨淡,只道酒喝得舌头大了。
他倏地拿起桌上酒杯一灌而下,恶狠狠地瞪那叫嚷之人几眼,快步转去席面另一头。
背影几分狼狈,引得人嘘言。
偏偏薛边雨还笑了一声,眼底尽是嫌弃,忽然,他偏了偏头,不知在看什么,很快有人拉他去喝酒了。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
“来来来,喝酒!”
众人少不得打和场,把方才的事揭了过去。说说笑笑间,一切恢复如常。
芍衣小客这个名号南意琢也知道,她在哥哥那里见过此人的文籍,谢长苏似乎也为他的文字所痴迷。
南意琢若有所思,决定回去后定要从哥哥那摸几本来瞧瞧。
至于哥哥的过去……
她想了想,他从未同她提起,自是有他的难处,所以还是日后再提了吧。
她重新把目光投在前方,薛边雨说辞虽谦,然通身锐气纵是一身艳色也挡不住,南意琢缩缩头,不再去看那人。
她转身轻步往来的方向走却顿住。
定了定,南意琢把脚收回,往楼下去。
暮色四合,楼层深处隐隐传来丝竹鼓乐之声,里间觥筹交错,灯黄酒烈,已有不少人醉倒,起初满屋的谄谀也渐转为家常日谈,亦有兴者较之酒量。
长桌上,薛边雨手捏眉心,神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作为今日其中主角,他被灌了不少酒。将酒杯放下,他踉跄着起身,稳住身形后,方抬步离开。
今日采仙楼客似云来,四下里尽是人声,听着如蝉鸣教人头疼。
不知走了多久,视野渐渐开阔,周围很安静。薛边雨随意择向走去,慢慢地,竟是来到了楼廊。
他的手搭在阑干上,被风轻扬的绿袍飘曳着,酒气吹散好些。
夜空几点疏星镶嵌其中,月光洋洋洒落,光满回廊。
长眉不由舒扬,薛边雨观星遐思,待低头望去,隐约瞥见什么,眉头蹙起。只见二楼廊腰缦回,朱红的栏杆在灯影下交错,竟有一团桃夭粉的暖色隐隐晃动。
他眯了眯眼,细看之下才知原来是个小姑娘。
真是酒喝多了,他才会认为楼里种了棵小桃树……
喉间发出一声轻叹,他抚额闭眼,半晌复睁开,眼前已清明。
那小姑娘伸着手好似在接住一片飘零而下的花,他见她眸光亮亮,托着花儿看了又看。随之她身子靠住阑干,双臂垂下,以他的视角只能望见一颗可爱的脑袋在晃摆。
真是奇怪,薛边雨顿时能体会到那小姑娘的心情有多么美妙。
经风吹了好一会,酒也醒了,薛边雨站着不动。不知思考什么,他薄唇抿成一条线,又渐渐松开,眉宇间仍带着几分不解。
但很快便顾不上,取之的是眼前倾斜而下的漫空花瓣,恍若天雪降世,纷纷扬扬,这里就像被春天偷袭了。香气漂浮,像泡在刚启封的春酿里。
不知谁嚷嚷几声,几下子便踏声齐来,欢音震耳,不多时,整楼楼廊俱挤满人头,熙熙攘攘,无不为这绝色花雨惊叹。
“这就是采仙礼吗?太壮观了,小生开眼了!”
“娘子!!快过来看啊。”
“哇好漂亮啊!爹爹,这是什么……”
“这边这边…哎呦莫踩哎呦……”
年轻人敛眸静观。
自先皇登基始,鱼肉百姓数十年,及至新皇登基,听取进谏,采良策,方方铸契才得如今世道。
而这热闹的场面也像是从灰烬爬出来终于让被腐食多年的人心有了不同。
花雨迷离中,薛边雨听着周围惊叹,视线随之移动。突然,他怔住,目光定在下层楼廊那袅袅的身影上。
他的心情瞬间有些复杂。
风乍起,吹乱了空中芳华。那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有的落在他的肩头,有的拂过她的眉梢。明明如帘卷花雨,如梦似幻,人声沸然,而那小姑娘竟哭了。
数百双手伸出捡花,人头攒动,那娇小的桃夭粉就挤在那里,双手捂脸,腰身微躬,在人流中渐渐地后退。
隔着一层花幕,薛边雨看着不甚真切,隐约可见那姑娘快速退离,接着消失了。
***
四下都是人们的欢声,南意琢急步往厢房去,她用手捂嘴,不让哭声泄出。
走着走着,人声渐弱,南意琢紧咬的唇这才松开,压抑的哭声顿时如急泉涌出,她闭着眼,放任地发泄委屈。
她摸出帕子,将它按住眼睛,那单薄的身子仍颤着,唇间溢出泣音。
她真的觉得好辛苦啊……
不知过了多久。
慢慢地,身心困倦。意识不尽清明,最后趴在双膝上。
……
缠丝般的眼皮挣扎地露出条缝,南意琢揉眼,不想立刻被一只手捉住。她吓了一跳,猛然睁开。
只见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凑在眼前,粉面若春桃,眼眸更像含了汪秋水,她声音关切:“姑娘,你醒啦?可别揉眼了,都肿个核桃样了。”
那少女犹自观察南意琢,这才放心地松开手腕。
寥寥几句解释了自己并把见她独身哭泣、怕外男撞见尽数讲明。
“如此真是谢过薛小姐了。”
南意琢退开几步,敛衽行礼。
薛未雨上前搀住她胳膊。
“好了姑娘,快快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少女骏爽明焕,南意琢一时不适应,垂首低眉,带有一丝鼻音,“我叫南意琢。”
薛未雨思索了一会,最后点点头。
她挽南意琢往外走,“如此,意琢妹妹同我一块玩去,可别再哭了,不然有得人是难受呢。”
不等南意琢反应,薛未雨已把话堵住了。
“我带你去吃鹿筋煨海参还有雪霞羹、蟹酿橙可好吃啦……”
***
酒席接近尾声,醉者家眷家仆忙里忙外地接人,走动的人影幢幢团在花灯上。薛边雨正送辞客席,回头不经意看了看,他挑了眉,眼神漫不经心的。
他的席面上那在楼廊哭泣的姑娘正同薛未雨坐着,眼皮微肿。她捏着筷子,鹌鹑脆皮被她戳出好几个洞。偶尔点头附和薛未雨说话,却心不在焉。
他脑海忽浮起方才那一幕。
桃夭粉的裙摆被风吹出阑干疏处,她抬起的脸饱满柔软,乌眸湛湛,像溶溶月色映入其中。长天似水,星星仍挂在夜空,可月宫的玉兔好像跑了出来。
烦事堵着心口,南意琢无法享受美食,偶尔被薛未雨的玩话逗笑,她有些愧歉,为自己的魂不守舍。
待抬首间,望见前面一人正望着她这边来,那一身绿衣瞬间让南意琢肯定他就是薛边雨。
薛…薛边雨?
南意琢转头看向身边人,薛未雨…那他们岂不是兄妹!她现在才反应过来。
这头薛未雨看她神色便疑惑看去,只见兄长正往她这走来。
方走近,薛边雨脸上就带着笑意开口,“未雨,不给我介绍这位小姐吗?”
话音落,薛未雨极其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在他灿烂的笑容下还是开口介绍:“她叫南意琢。意琢,这是我兄长,今日的探花郎,你应该有所听闻的。”
街上的鼓乐齐鸣,满地的鲜花可是让南意琢印象深刻呢,加之在厢房偷听的那些……她对薛边雨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她很快起身,微微一笑:“今日有在游街见了公子一面。”
只是匆匆一眼,当时只觉惊艳,这人笑起来实在好看,现在脸上笑得浅淡,眉眼英气逼人,少了几分韶朗看起来倒不好接触。
对面的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只垂眸望着她,笑意不变:“那你对我印象如何?”
南意琢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她就开口:“所谓探花,公子的才学与容貌自是极佳。”
薛边雨笑了。
一旁的薛未雨只觉莫名其妙,她伸手探进怀里,顿时一愣,猛地想起什么,她对南意琢道:“意琢,我要去取个东西。待会让我哥送你回去。”
叫薛边雨送她?南意琢想要拒绝,但见她神色急慌也不好再说了,只点头应应道:“好,你小心点,今日真是谢谢你了!”
薛未雨摆手示意,朝薛边雨抬抬下巴便小跑着出去了。
里头两人相默无言,有些尴尬。
夜里起了风,灯芯“砰”爆开,吐焰生光,南意琢恍惚回神,很快垂眸抿着唇。
她实在不知父母今日所为到底是何意,带她出来却撇下她,就连轻柳也不让带出去。如今剩她一人在外面,心中隐隐酸涩。
加之今夜于楼廊处听见的种种话语,心里隐隐怒火。
不远处有一紫衣男子朝这走来,突然见到南意琢在,顿住了脚步。薛边雨朝他颔首,那人领会,看了她几眼转身走了。
今日才初相识,让对方送自己回家,南意琢不好麻烦别人,斟酌着说辞正欲开口。
薛边雨先开了口。
“方才于楼廊就见姑娘探头探脑的,不想你突然哭了倒叫我一惊。”他微微低了腰,眉眼带笑像是在打量她,“这么一看,你好像更……”
南意琢完全没想到,眼眸微微睁大,有点错愕。
“好像更小呢……南意琢。”他唇角勾着笑意,眼神意味不明。
南意琢:……
她有点跟不上他的话,不等她回答,他又开口:“好了,送你回去。你是哪家的小姐啊?”
他挑眉。
光兰京眷世家诸多,京师富庶,田宅邸舍交易炽盛。以南寅的官职想要在光兰定居自是难,好在南府楼宅是祖上留下的。占地虽小,却聊胜于无。
而薛边雨没听过姓南的家族自是理所当然。
“我父亲是南寅,嗯……”南意琢蹙眉想了会,“他是孔目官,南府在云定巷,你送我回那就行了。”
薛边雨点头,让人去准备马车。
春夜风凉,南意琢穿着薛边雨拿来的薛未雨留下的外裳,在离南府还有一段距离下了马车。
虽然已入夜,街衢寂无行人。但深更半夜让外男送回府,她且未出阁,难免怕人起闲话。何况,这一整日父母不见踪影,亦无人通晓她,她直觉小心为上。
放榜之日,薛边雨还有得忙,便让亲卫送她。她道谢过后,那人颔首赶着马车入了夜影。
推开朱漆府门,四下廊灯次第明着,府内却阒然无声,唯有冷月悬于檐角。未待南意琢移步,一缕夜风忽从檐下漫出,灯盏骤灭,只是一盏却衬得夜色愈发清冷孤凉。
阴陌小径雾雾蒙蒙,她看见有人影穿庭而来,顿时心头一沉。
待来人走近,她看清了后,呼吸倏地一滞。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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