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止》涉晏

2、牛奶 周野观察到

　　开学第二个星期，周野摸清了宋清词的作息。
　　早上七点二十到教室，坐下之后先把耳机戴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纯牛奶，插上吸管，慢慢喝完。牛奶盒会被他压扁，扔进桌角的垃圾袋里。然后是早读，他不读书，只看窗外。
　　中午十一点四十下课，他会等所有人都走了再去食堂。打饭只打一个素菜一个米饭，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十五分钟吃完，回教室趴着睡觉。
　　下午第一节如果体育课，他就请假。理由是统一的：身体不舒服。
　　周野观察了整整七天，得出一个结论：这人活得像个苦行僧。
　　第八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午饭时间，宋清词照例端着餐盘坐到角落。刚坐下，对面就“咚”一声落下一个餐盘，紧接着周野那张笑嘻嘻的脸凑了过来。
　　“这儿没人吧？”
　　宋清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周野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坐下，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到宋清词那边。
　　“多吃点，你太瘦了。”
　　宋清词的筷子顿了一下。
　　抬起头疑惑的看向周野。
　　他看着那两块油亮亮的红烧肉，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它夹起来，放回了周野的盘子里。
　　“我不吃肉。”
　　周野愣了：“啥？你不吃肉？”
　　“嗯。”
　　“那你吃什么？”
　　宋清词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盘子里的炒青菜和米饭。
　　周野看着那盘绿油油的青菜，再看看宋清词那张确实没什么血色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不行啊，”他说，“正长身体呢，光吃菜叶子怎么够。”
　　宋清词没理他，继续低头吃饭。
　　周野也没再劝，但他把那两块红烧肉重新夹了回来，搁在自己盘子边上，没吃。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周野拐了个弯，去了趟小卖部。
　　下午第一节课，宋清词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发现桌肚里多了一盒纯牛奶。
　　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旁边的周野假装在看书，余光一直盯着那边的动静。看到宋清词把牛奶收进书包里，他嘴角翘了一下，赶紧压住。
　　第二天，周野又买了。
　　第三天，还买。
　　第四天，宋清词终于在周野把牛奶塞进他桌肚的时候开口了。
　　“不用。”
　　周野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看他。
　　宋清词没看他，眼睛盯着桌上的课本，但耳朵尖有一点红。
　　“……我自己有。”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今天喝了吗？”
　　宋清词不说话了。
　　周野把那盒牛奶放到他桌上，拍了拍：“喝了，补钙。不然你以后长不高，还得怪我。”
　　宋清词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牛奶拿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周野心满意足地转回去，翻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班主任在讲台上讲了一大堆纪律和安全的问题，底下昏昏欲睡。周野百无聊赖地转笔，转着转着，笔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滚到了宋清词脚边。
　　他弯腰去捡，头探到桌子底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宋清词的裤腿。
　　裤腿下面，露出来一小截脚踝。
　　很细。
　　细得不太正常。
　　周野愣了一下，捡起笔坐直了身子，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宋清词的侧脸。
　　下颌线也很瘦，锁骨凸出来的弧度隔着校服都能看出来轮廓。
　　这人到底有多轻？
　　周野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觉得可能还没自己背的书包重吧。
　　放学的时候，周野在校门口被人叫住了。
　　“周野！”
　　回头一看，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叫刘洋，长得高高壮壮的，平时跟周野一起打球。
　　“明天下午球场见？约了隔壁班打一场。”
　　周野正要答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他说，“你先帮我个忙。”
　　“什么忙？”
　　“明天体育课，你们打比赛的时候，能不能拉上我同桌？”
　　刘洋愣了一下：“你同桌？那个戴耳机的？”
　　“对。”
　　“他不是体育课从来不上的吗？”
　　“所以才叫你拉他啊。”周野说，“你就说缺人手，随便凑个数，让他上场站一会儿就行。”
　　刘洋一脸莫名其妙：“你图啥啊？”
　　周野没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帮个忙，回头请你喝饮料。”
　　刘洋虽然搞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吧，我试试。”
　　周一体育课。
　　宋清词照例打算留在教室，结果被刘洋和另外两个男生堵在了座位上。
　　“走走走，今天打比赛，咱们班人不够，你来凑个数。”
　　宋清词皱了皱眉：“我不会打。”
　　“没事没事，你就站那儿就行，球来了你传给我们就行。”
　　宋清词还想拒绝，但架不住三个人连拉带拽，硬是被拖到了操场上。
　　周野站在球场另一边，假装在热身，余光一直跟着宋清词。
　　他看到宋清词被推到场上，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周野差点笑出声。
　　比赛开始之后，球基本上没到过宋清词那边。他就像一个局外人，站在场地边缘，看着其他人跑来跑去。
　　但周野注意到一件事——
　　阳光很大。
　　宋清词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舒服。
　　周野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正毒着呢。
　　他想了想，趁着一次暂停的机会，跑到场边把自己的外套拿过来，搭在旁边的单杠上。
　　然后他走到宋清词面前。
　　“你站这边来。”
　　宋清词不解地看着他。
　　“这边阴凉。”周野说，“你站这儿，不用动就行。”
　　宋清词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挪了两步，站到了周野指定的位置。
　　那个位置，正好被教学楼的影子遮住。
　　比赛重新开始之后，周野打得特别猛。抢篮板、突破上篮、助攻队友，一个人carry全场。
　　每进一个球，他都会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宋清词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场上。
　　有一次，周野进球之后转头看过去，正好对上宋清词的目光。
　　那一瞬间，周野觉得自己的心跳比跑完三千米还快。
　　他赶紧转回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投篮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他发现，宋清词一直在看他。
　　比赛结束之后，周野浑身是汗，坐在篮球架下喝水。
　　宋清词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周野仰头看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怎么了？”
　　宋清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给你的。”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
　　瓶盖是拧松过的。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
　　但他觉得整个人都是热的。
　　“谢了啊。”他说。
　　宋清词没回答，转身走了。
　　周野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