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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那年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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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周野去过很多地方。
他去过北边的雪原,去过南边的海岛,去过西边的戈壁。他站在每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都会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左边。
就好像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但在十八岁之前,周野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只是一个人的身边。
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
周野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十几个人,闹哄哄的。他扫了一圈,大部分位置都被人占了,只剩下最后一排靠墙还有一个空位。
他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下。
旁边那个位置也有人。一个男生,瘦瘦的,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黑色的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里穿出来,绕过下巴,塞进耳朵里。
周野瞥了他一眼。
那人没抬头。
“嘿。”周野打了个招呼。
没反应。
周野伸手,在他桌上敲了两下。那人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嘴唇抿着,表情淡淡的,像是刚被人从梦里叫醒。
“我叫周野。”周野说,“你叫什么?”
那人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周野愣了一下。
他活了十五年,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无视过。
他凑过去看那人在看什么——是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到名字。但周野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那人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书页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喂,”周野又说了一遍,“我问你叫什么。”
这回那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把耳机摘下来一只,挂在脖子上,侧过头来看着他。
“宋清词。”
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别人似的。
说完他就把耳机重新戴回去,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野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宋清词。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怪好听的。
开学第一个星期,周野就摸清了宋清词的底细。
话少。非常少。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下课不出去玩,就趴在桌上睡觉,或者戴着耳机看窗外。中午吃饭也是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个角落坐下,吃完就走。
班里没人跟他走得近。也不是讨厌他,就是——他跟所有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但推不开。
周野一开始也没多想。他就是闲不住,旁边坐着个人,不说话,他觉得难受。
于是他开始犯贱。
第一天,他趁宋清词出去上厕所,把人家的笔袋藏到自己抽屉里。宋清词回来找了半天,周野在旁边憋着笑,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把笔袋掏出来往桌上一拍:“在这儿呢。”
宋清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笔袋拿回去,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然后放回桌上。
第二天,周野偷吃了他放在桌角的面包。
宋清词回来发现面包没了,转头看周野。周野嘴里还嚼着,冲他咧嘴一笑:“饿了,明天还你。”
宋清词沉默了几秒,说:“不用。”
然后就转回去了。
第三天,周野伸手去拽他的耳机线。
这是他最上瘾的一个动作。宋清词的耳机线永远是白色的,从领口穿出来,贴着下巴,塞进耳朵里。周野每次看到那条线,手就痒。
他伸手,捏住线头,轻轻往外一扯。
耳机从宋清词耳朵里滑出来,细细的音乐声漏了一瞬,又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宋清词转过头来看他。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不耐烦了。
“你想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你在听什么。”周野嬉皮笑脸地说。
宋清词没回答。他把耳机线从周野手里拿回去,重新塞好,然后转回去,面朝窗外。
周野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操场和天空。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周野问。
宋清词没理他。
周野也不恼,靠在椅背上,翘起椅子腿,晃悠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云。”
周野一愣,椅子腿“咚”一声落回地面。
“什么?”
宋清词没回头,但周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他说的是“云”。
周野抬头看了看窗外。天上飘着几朵很薄的云,懒洋洋的,一动不动。
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但那天之后,他每次坐下来,也会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一眼。
高一的第一个月过得很快。
周野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周野,上课睡觉,下课犯浑,作业抄别人的。宋清词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的宋清词,不跟人说话,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下课就看窗外。
但有一件事变了。
宋清词不再躲他了。
或者说,他开始习惯周野的存在了。
周野扯他耳机线的时候,他不会再看周野,只是伸手把耳机重新塞好。周野偷吃他东西的时候,他会默默把剩下的食物挪到离周野远一点的位置。周野在他旁边大声跟后排的人吹牛的时候,他也不会皱眉头,只是把耳机音量调大一点。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除了周野,大概没有人注意到。
但周野注意到了。
他甚至有点得意——全班这么多人,只有他能让宋清词露出那种“被你打败了”的表情。
虽然那表情一闪而过,但周野捕捉到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开关。
十月中旬,天气转凉。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周野打了一场球,出了一身汗,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
宋清词坐在座位上,戴着耳机,在看窗外。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野站在门口,忽然停住了。
他没出声,就那么站了几秒钟。
然后宋清词转过头来,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周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不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可能是运动完还没缓过来,可能是夕阳的光线太好看,也可能只是因为——宋清词看着他的那个眼神,很平静,很安静,像是在等他开口。
“你怎么不去上体育课?”周野听见自己问。
宋清词把一边耳机摘下来。
“不想上。”
“老师不点名?”
“点了。”
“那你不是要被记缺勤?”
宋清词没回答,只是又把耳机戴了回去,转回去看窗外。
周野走进教室,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他身上还在冒热气,汗味混着操场上带回来的青草味,他自己都觉得冲。
但宋清词没有皱眉。
周野侧过头,看着宋清词的侧脸。
夕阳越来越低了,光线变成了橙红色,把整间教室染得很暖。
“宋清词。”他突然开口。
宋清词没动。
“你是不是不喜欢跟人待在一起?”
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周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宋清词才轻轻说了两个字。
“习惯了。”
周野没听懂。
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跟宋清词一起,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天的晚霞很好看。
周野后来在很多地方看过日落,雪山上的,海面上的,沙漠尽头的。但没有哪一次,比得上那天下午教室里看到的。
可能是因为身边坐着一个人。
也可能是因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