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46、坠落 有时候觉得

　　十一月的后两周，程玥像一台被调低了音量的收音机。她照常起床、上课、吃饭、回宿舍，所有该做的事都在做，但没有人能听清她发出的声音。

　　她的话变得很少，少到同桌有时候一整天都听不见她开口。袁婷来找她，她嗯一声；梁耀文在走廊上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

　　在那两周里，她只记住两个瞬间。一个是某天早晨，她在食堂排队打粥，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那个眼神很短，但程玥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恶意，是一种“这个人不对劲”的警觉。

　　另一个瞬间是某个晚自习，她低着头写作业，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动，笔尖在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

　　她放下笔，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它停下来。手停了。她重新拿起笔，又开始抖。她试了三次，最后放弃了，把笔放进笔袋里，趴下来，闭着眼睛等下课铃响。

　　偶尔，贾蓉递来一颗糖，她接过去，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那一刻，会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但她还是开始失眠。整夜盯着天花板，好不容易睡着，也会做梦——梦里有时是初三的陈阳笑着说“看着有点心疼”，有时是朱莉莉冰冷的眼神，和赵峰手里的刀。半夜醒来时无助像潮水一样裹住她，再也睡不着。

　　程玥在每个失眠的深夜，都会把那件校服拿出来。陈阳在运动会那天随手脱下扔给她的校服，袖子太长，肩膀太垮，洗了太多次之后已经有些发白。她把那件校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夜深人静时抽出来，抱在怀里。

　　校服上已经没有陈阳的气味了，只剩下洗衣粉残留的清寡味道。可她还是抱着，像抱着一个安慰自己的、有形状的梦境。

　　有一天深夜，她失眠得厉害，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想去走廊尽头的窗边透透气。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贾蓉。

　　贾蓉穿着单薄的睡衣，坐在楼梯口台阶上，旁边放着一个削笔刀，刀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程玥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贾蓉才开口：“你也睡不着？”

　　程玥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贾蓉忽然说：“你为什么不问我坐在这儿干嘛。”

　　“你想说就说。”程玥说。

　　贾蓉没接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目光没有飘，实打实地落在程玥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转回去，说：“有时候觉得要是能永远留在十八岁就好了。”

　　程玥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月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白惨惨的。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想过十八岁以后的事。”

　　贾蓉偏过头看她。

　　“你呢？”程玥问。

　　贾蓉没有回答。她把削笔刀收进口袋里，站起来，低头看着程玥。

　　“你回去睡吧。”

　　程玥抬头看她。她转身走了。程玥坐在台阶上，听见那双低跟小皮鞋一声一声地远了，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了看贾蓉坐过的地方，台阶上什么也没留下。

　　她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回了宿舍。

　　那之后几天，程玥没有再在深夜碰见贾蓉。但白天上课的时候，她偶尔会侧过头，看贾蓉一眼。贾蓉还是在速写本上画猫，只是画得比以前慢了很多。有时候一节课下来，只画了几根线条，剩下的时间都在发呆。

　　她的糖给得比以前频繁了，一天两颗，有时三颗。程玥的笔袋里已经攒了七八颗瑞士糖，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

　　数学课已经完全跟不上了。杨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题，她盯着那些x、y、z，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高一的时候，老师还笑着对她说“程玥，你成绩好要带好头”，那时候的她，坐在第三排最好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暖洋洋的。

　　可现在，她坐在北侧靠墙的角落，阳光照不到她。她的成绩单上，全是刺眼的红叉。

　　“程玥。”杨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砸下来。程玥猛地抬起头，才发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袁婷赶紧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站起来。

　　“这道题，答案是多少？”杨老师指着黑板上的函数题，语气不冷不热。

　　程玥站起来，盯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会？”杨老师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失望，“上课在听什么？发呆吗？还是觉得学了美术，就可以不用学文化课了？”

　　教室里的笑声更大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板鞋已经旧了，鞋带起了毛球。

　　“坐下吧。”杨老师转过身，继续写板书，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有些同学，不要以为有了美术这个特长，就可以高枕无忧。成绩是靠自己努力换来的，不是靠发呆、靠逃避换来的。自己不努力，谁也救不了你。”

　　程玥坐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桌角。她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坐着。那节课剩下的时间，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程玥趴在桌上，把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她不想抬头，不想看见别人看她的眼神。她只想缩起来，缩成一个谁都看不见的点。

　　然后她也想起了那个傍晚。教室里的夕阳也是那样的暖橘色，陈阳给她讲完那道该死的电路题，她其实第三遍才真正听懂，但她怕他嫌她笨，硬着头皮点了头。

　　他大概是看出来她在装懂，又放慢速度讲了一遍，这次是真的听懂了。她猛然抬起头，兴奋地说“我懂了”，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说“嗯，聪明”。

　　她看见他的手抬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用余光偷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手指朝她的脸伸过来，好像要碰什么——她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他要摸我的脸吗？她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甚至做好了闭上眼睛的准备。可是他的手就那样停住了。在半空中顿了一顿，然后缩回去了。

　　改口说：“懂了就做下一题。”

　　当时她以为是幻觉，没有多想。现在她趴在桌上，回忆着那个停顿的长度——很短，但足够让她不确定了。她不想要那个不确定。她想要一个答案。

　　数学成绩出来那天，程玥的名字排在全班倒数。杨老师念成绩的时候，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感情。“程玥，47分。”

　　程玥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指抠着试卷的边角，把那个“47”抠得模糊不清，指尖被试卷划破。袁婷偷偷递给她一张纸巾，小声说：“玥玥，别难过，我课后帮你补。”程玥没有接纸巾，也没有说话。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盯着面前摊开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一个“解”字，后面的空白像一面小小的、翻不过去的墙。

　　她放下笔，从桌斗里摸出手机，翻到新建短信的界面。她犹豫了几秒，打了一个“哥”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串数字——陈阳的号码，她已经背得比自己的生日还熟。

　　收件人填好了。她盯着空白的短信框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打了一行字：

　　“哥，我今天数学又没及格。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她看着那行字，鼻尖忽然酸了一下。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最后她按了“保存”，把这条消息存进了草稿箱。

　　她把手机放回桌斗，重新拿起笔，盯着卷子上那个孤零零的“解”字。笔尖在“解”字后面顿了一下，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句号。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浅。雨是后半夜停的，她听见雨声一点一点小下去，最后只剩下屋檐积水往下滴的声响。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五点。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再睡着。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上洗漱用品走出宿舍。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被她踩亮了一盏，白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洗漱完回来，她没有回宿舍。她拿起书包，出了宿舍楼，往教学楼走去。

　　教室里空无一人。日光灯还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晨光，把桌椅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书包放在桌上，她拉开拉链，先摸出的是昨晚那张数学卷子。

　　她把卷子摊开，翻到背面。最后一道大题，那个孤零零的“解”字还在那里，后面的空白像一面翻不过去的墙。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把卷子翻到正面，翻出数学课本，翻到对应的章节。

　　例题很长，步骤很多。她一行一行地看，看不懂的地方就退回去重看。看了一遍，没看懂。她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懂。她翻回上一节，重新看了一遍公式推导，再翻回来，这次看懂了第一步。

　　她拿起笔，在“解”字后面，慢慢写下了第一个公式。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个公式，没有继续往下做。她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那几个字母和数字是真的写在纸上了。然后她把笔放下，从桌肚里摸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随手勾了几笔。没有画什么具体的，只是几根线条，在纸上慢慢地游走。手在动，脑子放空，画什么不重要。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教室里的光从灰白变成浅黄，又从浅黄变成暖白。走廊上开始有脚步声了，有人推开教室门，看见她坐在里面，愣了一下，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陆陆续续地，人多了起来，读书声一浪一浪地漫过来。

　　程玥合上速写本，把数学卷子和课本收进书包。她混进那些朗读声里，翻开英语书，跟着念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她的嘴巴在动。

　　她低下头，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那是上学期班里统一买的，放在窗台上没人管，叶子耷拉着，土也干了。她伸手把杯子里的水倒了一点进去。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发出细微的“嘶”声。她把花盆转了个角度，让叶子朝着光的方向。

　　早读的铃声响了。她坐直了，翻开课本，开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