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我一直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 可能我们都 ...
-
陈阳到南京的第一晚,没有找到住处,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通宵快餐店里坐到天亮。他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豆浆,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手机没电了,外面天刚亮,玻璃窗上全是雾气。
他用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一个字,可能是“家”,可能是“玥”,可能是“回”。然后他用手掌把那片雾气抹掉了。
程玥放寒假那天,陈阳在南京醒得很早。
他租的房子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顶楼,不到十平米,窗户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墙壁上有一道从天花板延伸到窗角的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那包拆开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的味道他其实不觉得好抽,第一口总是呛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他需要这个动作——需要有个东西夹在指间,需要有个烟雾升起来的过程,让他觉得时间还在往前走。
他真正体会到“社会”这两个字的重量,是在踏上南京这片陌生土地之后。那时候他兜里揣着不到两千块钱,背着一个书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高中肄业的学历,像一道醒目的红叉,印在他每一份简陋的简历上。
建筑工地、物流仓库、洗车行……他跑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地方。每一次推门进去之前,他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把要说的话在心里默念好几遍。可得到的回应大多是摇头、挥手,或者一句不耐烦的“我们招满了”。
他还没找到工作。昨天跑了两家,一家说要人但得先交押金,他转身就走了;另一家说等通知,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电话。口袋里的钱一天比一天薄,他数过,还剩一千二百多块,交了房租就只剩六百。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穿上那件灰色T恤,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长了,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是淡青的痕迹。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他随手抹了一把,没有擦干。
出门的时候,他经过楼道拐角,看见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那只猫瘦瘦的,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皮毛脏兮兮的,贴着一块干了的泥巴。陈阳在它面前蹲下来,它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也没有靠近,就那么看着他。
“你也在这里待着啊。”他说。
猫眨了一下眼,然后站起来,沿着楼梯往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你不走吗”的意思。陈阳站起来,跟在它后面下了楼。走到单元门口,猫拐了个弯,钻进冬青丛里消失了。陈阳站在冬青丛前面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然后转身,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公交车颠簸了四十分钟,他来到昨天那家KTV门口。门口的霓虹灯白天不亮,灰扑扑的,招牌上有一个字缺了笔画,像被人抠掉了一块。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女生,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陈阳说:“我来应聘。”那女生头也没抬:“往左走到底,办公室。”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包拆开的烟和一个没盖盖子的保温杯。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多大?”
“十九。”
“干过夜场没?”
“没有。”
“能熬夜?”
“能。”
“行,”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到桌边,“填一下,晚上来试工。”
陈阳站在那张桌子前面,低头看着那张表。他拿起笔,在“姓名”那一栏写下“陈阳”,在“年龄”那一栏写下“19”,在“籍贯”那一栏停顿了一下,写下那个他离开了却每天都在想的小县城名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觉得自己正在签一份卖身契——不是卖给谁,是卖给一种新的、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过的生活。
他放下笔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升高了,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他把表递给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还是暗的,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推开KTV的玻璃门,走进外面那一片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走了很久,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口袋里那张试工通知单折成长方形,贴着大腿的皮肤,微微发烫。
下午他坐在出租屋里,翻手机相册看到一张初三时的照片——可能是运动会,他穿着那件蓝色运动外套,正回头笑着看镜头。
他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忽然想:那个人是谁?他那时笑得那么开心,是真的开心吗?还是只是习惯性地笑?
他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那时候确实是开心的。那时候的笑不需要理由,不像现在,每次笑都要先想“我需要笑吗”。
而程玥的生活在陈阳退学后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失去了方向,也褪去了色彩。她看着教室里一众不学无术、终日嬉笑打闹的同学,感受着那乌烟瘴气、令人窒息的学习环境,内心充满了困惑与疏离。
她不明白自己待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那个曾经让她对每一天都怀有隐秘期待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这个认知像一层厚厚的灰,蒙在她世界的每个角落。
除了英语还能在班里名列前茅,她对理科已是彻底放弃。数学成绩一度在班级垫底,徐老师跟她聊天时还会温和地说“你们英语老师夸你呢,说全班你的成绩还能让人眼前一亮”。
程玥只能回以勉强的微笑,心想:徐老师,您若是看到我那惨不忍睹的数学试卷,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很快就到了过年的日子。新年大红对联贴满了家家户户的门框,高悬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近处都是烟花炸裂的声响——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又迅速凋零。一切与往年似乎都没有任何改变。
程玥独自站在家门口的平房上,仰头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璀璨光芒。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她脸颊发凉,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就那么站着。
你在南京还好吗?那里也在放烟花吗?你会看吗?她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这几句话,想得入了神,连楼下母亲喊她吃饺子的声音都没听见。
新年钟声刚歇,程玥拨通了电话。
“哥,新年快乐。”她声音挑得高高的,可出口的瞬间,她莫名有些怯。
“嗯,新年快乐。”那头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背景里隐约有人吼《朋友》,高音破得哄堂大笑。陈阳靠在走廊墙上,低头看鞋尖上一块灰印子。
“工作……还顺利吗?”她一字一字拣着说,越拣越生硬。
“哪有这么容易。”他顿了一下,走廊那头喊他送酒,他往角落挪了几步。“在KTV兼职。”语气里那点烦躁,像被踩了尾巴。
程玥心一沉。KTV?她眼前晃过那些说不清的画面,话没来得及过脑子就冲出口:“干嘛去那种地方,你——不要……”
“不要学坏?”陈阳的声音一下绷断了。他攥紧手机,骨节发白。“你也这么想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刮出来的,“我端盘子送酒,凭力气吃饭,怎么就学坏了?”
他脑子里闪过凌晨两点满地的烟头酒渍,闪过客人指着鼻子骂他“会不会做事”,他低着头一声不吭。他以为她不一样。
程玥被这通火砸懵了。嘴张了几次,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只是担心你”,想说“我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亏”。
可那些话在脑子里挤成一团,到了嘴边全散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我”字,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陈阳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极短的、像是笑的气音:“我一直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
那句话落下来,程玥眼泪终于没绷住。她蹲下身,把手机死死摁在耳朵上,挤出一句碎得不行的:“我没有……我不是……”
陈阳听见了。他听见她声音里抖出来的哭腔,听见她拼命想解释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急促呼吸。胸口像被谁狠狠捶了一拳,闷得发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算了”,想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是我自己太敏感了”。可走廊里领班又喊了一声:“小陈,606等着呢!”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先挂了吧。”声音很倦,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发现哪儿也到不了。
忙音响起的那一刻,程玥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抽空了。她蹲在阳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哭得没有一点声音。
她想起去年过年,她还能毫无顾忌地说“我想你”,那时候的想念是酸的,但还带着甜。可现在她连一句“担心”都说不好,说出来就成了刺,扎伤了他,也扎疼了自己。
风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穿过去,呜呜地响。她慢慢站起来,腿麻了,手冻僵了,心里却比哪一刻都清醒——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从今晚起,再也回不去了。不是谁的错,只是她在这头喊的话,传到他那头,已经变了味道。
陈阳挂完电话在原地站了好几秒。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脸。他转身把啤酒送到606,挂好那个练得很熟的笑。有人塞话筒给他,他摇头退了回来。
他坐在KTV休息室的椅子上,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把那段通话回忆了一遍。他发现自己发火的真正原因不是程玥说错了话,而是她说“你不要学坏”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我确实已经变坏了”。他害怕被她看穿,所以先用愤怒挡了回去。
他拿起手机想发一条道歉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发,因为他不知道那条消息该说什么——对不起?可他想说的其实是“你说得对,我确实在变坏,我害怕你看见”。
程玥迷迷糊糊哭到睡着,梦里全是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她拼命追,拼命喊,却怎么也追不上。
大年初一,程玥果然不负“众望”地感冒发烧了。头痛欲裂,浑身发冷,嗓子疼得说不出话。
母亲端了姜汤进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皱着眉头说:“大过年的,怎么冻成这样?你在房顶上待了多久?”她缩在被子里,含糊地说“没待多久”,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母亲看见自己肿着的眼睛。
这场病来得恰是时候,为她连续几日的无精打采和低落情绪,提供了一个完美而合理的幌子。
雪是在大年初三的夜里开始下的。程玥裹着被子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雪落得很安静,不像烟花那样喧嚣,只是悄无声息地覆盖一切——屋顶、树枝、远处的小路、近处的台阶。
南京的雪下得晚一些。陈阳下班后站在员工宿舍的窗前,看见外面稀稀疏疏飘着几片雪花,落在地面上就化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翻到程玥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她发了一条“新年快乐”,他回了一条“新年快乐”,就再没有然后了。
他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又删掉了。又打:“对不起。”又删掉了。又打:“那天是我脾气太大了。”还是删掉了。最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宽的河中间,水从脚踝漫到膝盖,又漫到腰。他往前走,走不动;往回走,也走不动。他在梦里站了很久,直到天亮了才醒过来。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了起来,灰蓝色的天空透出一点淡淡的暖色,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一场病,一场悄然覆盖大地的春雪,这个五味杂陈、充满隔阂与伤痛的新年,也终于该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