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18、晚上吃姜，如吃砒霜 我这是好心

　　教室后面的倒计时数字已经变成了"37"，时间好像跑得更快了。早读课从六点半提前到了六点二十，晚自习从九点延长到了九点半。

　　程玥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一摞摞摊开的卷子上，照得人眼睛发花。

　　五月的天热得厉害。

　　课间趴下补觉的人越来越多。以前还会有人聊两句八卦、分一包辣条，现在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像一排被晒蔫了的植物。

　　程玥的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中"。每次抬头看见那两个字，她就低头再写一页。

　　那天晚自习，程玥注意到陈阳不对劲。

　　他伏在桌上，偶尔从臂弯里漏出压抑的"嘶"声。眉头拧得很紧，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

　　梁耀文在旁边小声问他什么，他只摆摆手，没说话。

　　"哥，你怎么了？"程玥侧过身，压着声音问。

　　"……肚子疼。"他的声音闷闷的，"可能是下午喝冰水喝急了。"

　　程玥心里一紧，还想说什么，老师正好看过来。她只能转回去，笔尖落在纸上，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晚自习下课铃一响，陈阳撑着桌子站起来，动作明显比平时迟缓。程玥看着他弓着背往外挪，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回到宿舍，袁婷在洗漱台前洗脸。

　　程玥坐了一会儿，终于坐不住了。

　　"我出去一下。"她站起来。

　　"去哪儿？"袁婷含着牙刷回头。

　　"马上回来。"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一个人悄悄去了小卖部。这个时间点，小卖部正是最后一批"扫货"学生光顾的高峰期，泡面、面包的售卖声此起彼伏。

　　穿着碎花围裙的阿姨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找零、取货，嗓门洪亮地应和着学生的催促。程玥挤在柜台边等了好一会儿，等人少了一些，才凑上前去。

　　"阿姨……"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肚子不太舒服。月经疼。您这里……能不能帮我煮杯红糖姜茶？"

　　阿姨打量了她一下。女孩眼神躲闪，脸颊绯红，不像是装的羞涩，额角也似乎有点细汗（其实是紧张的）。

　　“哎哟，这难受劲可不能硬扛着。你等着啊。”她说着，掀开帘子去了后面小隔间。

　　程玥站在柜台前等着，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小卖部门口偶尔经过的人影都让她心惊肉跳。

　　好在阿姨很快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趁热喝，驱寒的。"

　　程玥接过，道了谢，转身往男生宿舍走去。

　　她站在男生宿舍附近昏黄的路灯下来回踱步。姜茶在手里微微发烫，她换了一只手捧着，又换回来。心跳快得像要冲出喉咙。

　　路灯的光昏黄黄的，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瘦长。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合时宜的人，手里捧着一个更不合时宜的搪瓷缸。

　　有男生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经过，有的聊着天没注意到她，有的会多看一眼，那目光没有恶意，但让她整个人都缩紧了一截。

　　她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她，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在背后说"昨天晚上有个女生站在男生宿舍门口"。

　　她把头低下去，用碎发遮住半张脸，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碾出一道浅浅的痕。

　　没碰见熟人，最终她只好鼓起勇气叫住了一个路过的男生，"同学，""能帮我喊一下陈阳吗？"

　　男生看了她一眼，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笑："找阳哥啊？等着。"

　　说完就跑了。

　　程玥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手里端着姜茶，心跳比刚才更快了。她把搪瓷缸换到另一只手里捧了一会儿，又换回来。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碾出一道浅浅的痕。

　　男生宿舍里，正闹得欢。

　　陈阳刚捂着肚子爬回上铺，想躺下缓缓。下铺的梁耀文就拿着晾衣杆隔着床板往上捅："阳哥，真萎啦？下午打球那股猛劲呢？不会是装的吧！"

　　对床的"胖子"一边扒拉着脸盆里的湿衣服，一边接话："我看是冰汽水喝多了，变'冰阳'了，需要点阳光普照！"说着做了个夸张的拥抱太阳的姿势。

　　陈阳有气无力地扔下去一个枕头："滚蛋……再吵老子下来收拾你们。"

　　话虽狠，但虚弱的气场全无威慑力，引来一片哄笑。

　　几个人正互相扔着袜子、枕头打闹，宿舍门口传来一声："阳哥，有女生找——！"

　　这句话的声音故意拉得很长。

　　"女生？"宿舍瞬间炸了。

　　"什么情况？还得是阳哥啊！"

　　一屋子人意味深长地盯着他。

　　陈阳忍着不适爬下床。在一片"哦——""哟——"的起哄声中，他趿拉着拖鞋走了出去。

　　刚到楼下，就看见路灯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缩在路灯底下，比那盏灯还要瘦小一圈，手里紧紧捧着一个搪瓷缸，看见他的时候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陈阳走过去，她几步迎上来，飞快地把缸子塞进他手里。

　　"哥，这个给你，趁热喝。"她语速飞快，眼神闪躲。

　　陈阳接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这是什么？"

　　"姜茶，驱寒的。"她不敢看他，"你喝了吧，喝了肚子能舒服点。"

　　"你哪来的？"他看着她。

　　"你别管了！"程玥声音带着羞急，"反正你喝了就是了！我走了！"

　　她转身就跑，拖鞋的声音嗒嗒嗒地敲在地上，很快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夜色里。

　　陈阳捧着尚有温度的搪瓷缸往回走，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那温度从手心一直往上走。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弄到这杯姜茶的，也不知道她在楼下等了多久。

　　他想起她刚才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缩着肩膀，眼睛亮亮的。

　　刚推开宿舍门，哄笑声和口哨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爱心姜茶到货！"

　　"阳哥，啥味儿啊？给兄弟闻闻！"

　　"快，趁热展示一下'温暖的力量'！"

　　陈阳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坐回床边，打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辛辣又带着红糖甜香的气息弥漫开来。他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带来一阵暖意。

　　"啧啧，看着就暖。"

　　"程玥同学真是温柔细心啊。"

　　"我怎么就没有这么体贴的妹妹啊！"

　　陈阳耳根发热，只能以"再吵就把你们从窗户扔出去"作为反击。

　　他喝完了整缸。搪瓷缸的底部还残余一点点红糖的痕迹，肚子里的绞痛似乎真的缓和了些，他把缸子放在桌子上。

　　然而，他低估了这缸姜茶的后劲。

　　五月的夜晚闷热而烦躁，陈阳觉得体内那股暖流越烧越旺。宿舍的老旧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出的风都带着暑气。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口干舌燥，浑身燥热。

　　下铺的梁耀文早已鼾声如雷，对床的"胖子"也在磨牙。陈阳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摸下床灌了一杯凉白开，稍稍缓解了干渴，但燥热依旧。

　　忽然他瞥见宿舍的铁皮门，摸上去冰凉一片。陈阳像发现了救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悄悄把脸颊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舒爽的凉意瞬间渗透进来。他张开手臂，把整个后背都贴了上去。

　　可惜宁静的降温时刻没持续多久。

　　"胖子"起夜，迷迷糊糊拉开宿舍门，猛地看见门后贴着个黑影，吓得魂飞魄散："鬼啊——！！！"

　　全宿舍的人都被惊醒了。灯打开，只见陈阳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后，像一只被当场逮住的壁虎。

　　众人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阳哥你在这儿干嘛？"

　　"我估计姜茶火力太猛了吧！物理降温！"

　　"爱心变'焚心'了！ "

　　陈阳在一片爆笑声中，耳根红透，最终自己也忍不住，靠着冰凉的门板，摇头笑了起来。

　　这一夜，男生宿舍的笑声久久未歇。

　　第二天课间，程玥看到陈阳眼下那两团淡淡的青色。

　　"哥，你……昨晚没睡好？肚子还疼吗？"

　　陈阳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揉了揉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姜茶，"他顿了一下，眼底有极淡的笑意，"效果有点太好了。"

　　"啊？"

　　"喝完我热得一整晚没睡着。最后没办法，只能贴在宿舍铁门上降温。"

　　程玥先是愣住，看着陈阳无奈的那张脸，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象他无奈地贴着宿舍铁门的画面，实在是......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晚上吃姜，如吃砒霜。”

　　"所以，"她小声说，"我这是好心办坏事？"

　　陈阳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

　　程玥坐在桌前翻开英语试卷，开始做题。笔尖落在纸上，稳稳的。

　　窗外的蝉鸣还在响，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程玥嘴角弯着，弯了一整个课间，没有压下去。

　　那个搪瓷缸还放在陈阳桌角，他说要还的，还没还。

　　程玥也没有催，她知道他记得。她只是偶尔会看一眼那口缸——它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桌角，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信物，替她待在他旁边，替她看着他低头写题、偶尔抬头转笔、被梁耀文逗笑的时候肩膀微微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