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风中》白羽石

65、肺炎 商量一下掉

　　上海，共产党组织最大的交通站就在76号附近的一家舞厅里。

　　马老师昨日赶到了这里，老猫、老枪也在凌晨紧赶慢赶，从诸暨转移到了这里，补了一天的觉刚醒。此时阿竹也总算到了，他风尘仆仆，化妆成了一个外国人的样子。

　　老枪看他安全，吊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了一半：“杭州那边怎么样？宪兵队有动作吗？”

　　“没有。”阿竹将假发拿下来，揉了揉头发，“看来老鬼真的没出卖我们。”

　　“奇怪了……”老猫皱着眉，“葱花说，她进去的时候没见有什么伤，无非是有点憔悴。按说已经暴露了，要么死，要么被逼供，再就是投诚，怎么到现在……”

　　老枪拍拍他的肩膀：“这不是好事吗！你还非得希望她死了？”

　　“葱……葱花是谁？”阿竹下意识问了句，立刻被老枪瞪了一眼，这才发觉问了不该问的话。

　　交通站的领导代号叫做楚江，是个貌不惊人的女人。她身份神秘，从来没人知道明面上是做什么的，也很少在交通站出现，今天她坐在了这里。同在的还有两个男人，一个斯斯文文的，另一个始终眉头微蹙，显得很谨慎。

　　楚江倒是觉得阿竹这个毛头小子很有趣，并没怪他多问，反而解释道：

　　“葱花是我们在76号的线人，做了好一阵了，他的情报可以信任。”

　　马老师试探着问：“现在怎么办，能救吗？”

　　楚江摇摇头：“从76号的监狱里救人难度太大……”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啊！”老猫说到。

　　“确实不能放着不管，那更危险……”楚江顿住了，向众人环视一圈，咬了咬嘴唇，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些话说不出来。

　　老枪看到这眼神便低下了头：“非得如此吗……会不会太无情了？”

　　楚江眼里也流露出不忍，但还是咬着牙说：“我知道老鬼就算不能在前线了，她的价值也很高，如果能转移到后方，那将是情报线上的一员悍将。”

　　“可是她真写了认罪书啊。”那个蹙着眉头的男人开了口，“就算救出来，也没法用了，上面不会同意的……这个污点……”

　　楚江叹了口气：“那都是后话了，现在是真没办法救，风险太大了。再说目前由于虎列拉叠加肺鼠疫，各地封锁得很厉害，转移都不好转啊。”

　　老枪有些生气：“我对上海不熟，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同志身陷险境，我能不急吗？可难道我们还要去劫狱不成？”楚江语气重了些。

　　老枪也知道这绝对不可行，只得低下头。

　　老猫凑在老枪耳边，低声问：

　　“看她这意思，是不是说要清理啊……”

　　老枪点点头。阿竹在一边也听到了，顿时站了起来。

　　“这……这……怎么能这样！”

　　楚江摆摆手示意老猫小点声：“同志，我实在想不出更安全的办法了，要不您出出主意？但凡有一丁点办法能救出来，我都不会选这条路的。而且老鬼同志应当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写下3034的时候，大概也没想活，不然怎么会到现在也没投诚呢？”

　　阿竹捂着脸蹲在地上，屋子里一片沉默。

　　“谁去执行……”老枪有气无力地问。

　　“我去吧。”楚江叹了口气：“我是女的，他们防备会松些，之前清理叛徒的事情我也没少做。等一会儿葱花来了我们再商量。”

　　“她不是叛徒！”阿竹快哭了，“我还活着，杭州的宪兵队也没动，这就是证明啊！”

　　“我们知道！但是她……她自己现在也很痛苦的！放着不管，她早晚还是要挨审，你难道愿意看着自己的同志被折磨吗？你真的要把组织的秘密寄托在她能无限地扛下去吗？”

　　阿竹正视着楚江，看见了她眼睛里真切的悲伤，于是也便重新沉默下来，将脑袋蜷在自己的双膝中。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想真的杀老鬼，但也不再提出反对，如果此时投票的话，大概七个人全会是“弃权”。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了，葱花穿着一身汪伪的军装走进来，老枪等人全吓了一跳。

　　“这是我们的同志，没事。”

　　葱花气喘吁吁，似乎跑得很厉害：“有新情况，你快看看怎么办。”

　　“怎么了？”老枪急忙将他扶在床边坐下。

　　“李……李宁玉，刚刚被送医院去了，看方向应该是部队医院。”

　　“什么？”楚江一脸惊讶，“她怎么啦？被刑讯了？”

　　“我……我也不清楚，但看着好像没伤，就是昏迷不醒。汪伪的人也是手忙脚乱的。”

　　楚江面色焦急：“你们这里……谁熟悉老鬼？快去找孙医生打听一下情况。”

　　“我，我熟，我马上去找。”马老师腾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了出去，转出路口拉过一个黄包车就让他用最快速度赶到部队医院去。

　　还好部队医院离此不远，没有二十分钟就赶到了，马老师带上口罩就急匆匆向着呼吸科走，到那一找，护士说刚来了个紧急病人，孙医生已经进手术室去了。

　　马老师想问又不敢问，只得装作没事的样子溜达到手术室附近，见那红灯亮着，门口两个汪精卫的士兵守在那里站岗。

　　他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到药房买了两片感冒药，随即找了条无人的小巷，一溜烟跑回了交通站。

　　“巧了，孙医生应该是正在给李宁玉做手术呢。”他气喘吁吁回报，“可他应该不知道那就是老鬼。”

　　“走。”楚江低头检查了一下枪套，果断地拉过老枪，“你和我去摸摸情况，说不定有救。”

　　楚江似乎对部队医院轻车熟路，走了条后门的员工通道，从一个极其隐秘的角落拿了套护士服和病号服，自己套上护士服，病号服给老枪穿了，又找了个轮椅推着他。

　　两个人戴着口罩，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越人群，往呼吸科去。

　　楚江推着老枪在走廊里晃了两圈，看手术仍未有结束的意思，便将他推到厕所附近的无人角落聊起来。

　　老枪将老鬼的基本情况简要介绍了一遍，楚江想了想说：

　　“有这么一个机会，掉包。”

　　“怎么掉？”

　　“本来我想着，如果老鬼进的不是呼吸科，这事还就难办了。而今竟然是孙医生做她的手术，那可能会有机会。”

　　“孙医生以前也干过？”

　　“不是第一次做了，熟得很，但要看看今天有没有合适的尸体，还有老鬼到底是病成什么样子，如果没有机会，那还是只能……”

　　她拍拍腰间的枪：“也是好事，总比我进76号杀容易得多。”

　　老枪唏嘘一声：“虽然这话不应该说，但我还是想说，希望菩萨保佑啊。”

　　“也只能等着了，至少老鬼同志得先把手术挺过去，别直接死在手术室了。”

　　二人在医院里到处溜达了两个多小时，第三次回到呼吸科的时候，手术灯正好灭了，孙医生和他的助手从里面出来，抬眼便看到带着口罩的楚江，愣了一下。

　　他的助手也看到了，和孙医生附耳说了些什么，便先回去了。老枪心里有了数，看来孙医生这助手怕也是组织的人。

　　孙医生和二人来到了楼下花园，坐在了长椅附近，才开口说话。

　　“你怎么来了？”

　　楚江先将老枪介绍一番，孙医生握了握手。

　　“孙医生，请问您刚才做手术的是不是个女性，叫李宁玉？”

　　“你怎么知道？”

　　老枪抓紧了他的手，将情况略微介绍了一遍，孙医生脸上顿时浮出了一丝为难神色：

　　“你们怎么不早说啊，早说我好安排，现在……现在要掉包有些危险了。”

　　“她到底怎么了？”

　　“非常严重的急性肺炎，造成了脓胸，不得已进行了手术。不过还好，应该不是肺鼠疫。76号送她来的时候，说是受过六轮水刑导致的，我还奇怪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怎么遭这种罪，敢情是我们的同志啊！哎！”

　　“六轮水刑？”老枪和楚江面面相觑。

　　“真是……不知道怎么挺过来的。”

　　楚江迅速冷静下来：“你先别急，先说说今天有身形合适的尸体吗？”

　　孙医生想了想：“有倒是有，下午刚死了个女的，也是肺炎，可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李宁玉应该还遭受过上大挂，她的双肩有非常严重的脱臼伤，现在瘀血还没散，我不可能让一个尸体产生瘀血啊，这无法伪装。”

　　楚江的眼神暗淡了，没想到老枪却是一喜，拉住她的衣角：

　　“这好解决，我去把阿竹叫来，他以前是电影公司的特效化妆师，让他画！”

　　“能行吗？”

　　“肯定行！你看电影里那些受伤的，你能看出来是假的吗？”

　　老枪将病号服脱下来扔给楚江，浑身热得冒热气，他交代了两句，就向着后门跑。

　　楚江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了，她擦了擦汗，坐在孙医生身边：

　　“商量一下掉包吧。如果不可行，我就只能……灭口了。”

　　“我没把握。”

　　“为什么？”

　　“她住的是双人间，我们不可能在那里掉包。”

　　“那就再进一次手术室。”

　　“李宁玉是真的状况凶险，和以往的人不一样。她在手术室能捡一条命回来都不错了。如果要掉包，我必然得给她打些药，让她的状况再次恶化，再进一次手术室。到时候……说不好这条命……”

　　“你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要么救，要么……总之不能再让她回到76号去，那就更难了。死在我的枪下，和死在手术台上，有什么区别？”

　　“你真狠啊……”

　　“我只是相信你的医术。想救她，仅此一计，别无他途。”

　　“好吧……”孙医生勉强应道，“希望能保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