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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 夏邑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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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邑仰头愣愣地望着门——还是纹丝不动。自己的家自己却进不去,夏邑时常想自己真的是这个家里的一员吗?自己会不会是捡来的孩子?
可是每次看抽屉里压在最下面的出生报告,答案和现实都会狠狠砸向她。
那张纸她摸过太多次,边角都已经起了毛。
她不是不信,只是不愿意,她宁愿自己真是捡来的,因为这样,自己的心里至少可以平衡一些,至少她可以想,弟弟是亲生的,所以得到一切的爱都是应该的;而自己作为养子,能被解救并且抚养就是万幸中的万幸,就需要感恩戴德。
可她不是,她也是亲生的。
“砰”——
楼梯间的门突然关上。
夏邑偏过头——
今天有风,但还没大到这个程度,她在心中暗自思索着。
惯性使门反弹回去,留下了一道缝。
夏邑的视线穿过那条缝,捕捉到了一角黑衣。
楼梯间的灯随着脚步声亮起,灭掉,又亮起。
“是那个男人,他根本没有走,他一直躲在门后。”
一阵酥麻感从尾椎窜到后颈:“他看到了……刚刚的一切……他都看到了。”
夏邑伏在书包上:“那怎么办?那我该怎么办啊……”
“咔哒”一声,家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夏邑抬头,她的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没让它们流出来,鼻头酸酸的。
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爸。
屋里的男人居高临下的望着地板上的女儿,没说话。
夏邑用手背拂去脸上的泪痕,颤颤巍巍地站起。
她把书包往前拉了拉,低着头,刘海挡在眼前。
她攥紧了手中的书包带,咬着下唇。
父亲高大的身躯把门挡的死死的,自己没有丝毫进门的可能性,连看一眼门内的情况都是奢望。
夏邑抬脚,往前迈了一小步。
她探出头,踮起脚尖,想看看。
结果比盘问先来的是父亲的巴掌。
那一掌只有重量没有温度……
爸爸的手上多了几个茧子。
夏邑没有任何动作,她只是保持着被扇后的姿势站立,身子侧过一半,头偏着,脸上的泪痕没干,发丝借着这一点粘性,附在脸上。
她不敢动,经验也告诉她,这个时候不能动。
父亲平稳的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凌厉。
“早上都在睡觉,门铃按一遍就行了 ,又不是听不见。”
夏邑咽了一下口水,先听见的不是言语,而是哭泣被克制后的余音。
她努力的控制自己的声音,让这些字尽量咬准,尽量说的平稳,尽量……可以不抖。
她的声音很小:“我敲过一遍,我等了,没人开。”
“哦,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应该守在门边,什么都不干,等着你回来,是不是最好能八抬大轿请你回来啊,我们家的大小姐。”
“没有,我只是在和你解释我敲门的原因,我希望你可以理解一下我的意思。”
“我又不是你,大小姐的脾气和话里的隐喻我哪敢随意揣摩啊。”
父亲让了半边身子,朝里面喊着:“诶,我说你们几个坐里面干什么的,我们家的小姐回来的了,都不知道开个门迎一下啊,怎么,家里的都是大忙人?”
父亲说着,还时不时瞥两眼旁边的夏邑。
奶奶在旁边附和着:“哪能啊,在忙哪有我们家的大小姐忙啊,这在学校又学习又考试,回来还又提行李的,多辛苦啊。”
夏邑拖着行李箱,进了家。
真的还是家吗?她在心里想着,是,但不是自己的。
她走到奶奶面前叫了一声,鞠了一躬。
除了妈妈,都在,桌上有早餐,没有冒热气,凉过一阵的,其实都醒了,只是没人愿意给自己开个门而已。
奶奶吹着勺子上的菜汤,哄着弟弟张嘴。
“啊!我不要,我不要再吃了!好难吃!我要吃零食!”弟弟一把推开奶奶,瓷碗掀翻在地,汤溅了夏邑一身。
“唉哟,这是怎么了啊,汤我今天早上是按着你的口味调的呀。”
弟弟的两条腿不停弹着:“我不喝!”
“好好,乖孙不想喝那我们就不喝啊。”
爸爸关上门走进来,他捡起地上的摔碎的碗。
弟弟一下哭了出来,他面向奶奶喊着。
奶奶一下子急了:“乖孙,怎么了呀,怎么哭了啊。”
“碗摔碎了,我怕爸爸骂我。”
“爸爸这不是没呢吗,一个碗不至于,可以再买,乖孙不哭,爸爸要是敢骂你,奶奶替你打他。”
“不哭了啊。”奶奶握住弟弟的手,轻声说到:“碎碎平安。”
夏邑提着行李箱的手不觉握紧:真的是碎碎平安吗,那为什么我的是一顿毒打。
地上的狼藉已经被爸爸收拾干净,他摸摸弟弟的头,语气里是从未对我有过的温柔:“我不会骂你,像奶奶说的一样,碎碎平安嘛。”
又来一个碎碎平安。夏邑在心里轻笑一声。
奶奶似是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你一回来就吵,家里就这么大点儿地,还不够你折腾的?真不知道回来干什么。”
夏邑没说什么,转头提着行李箱进了房门。
这才是她的家,没有其他人,小小的卧室只有自己一个人,自己和自己组成的家。
客厅里奶奶一边给弟弟擦嘴,一边给爸爸阴阳抱怨:“看看你们生的好女儿。”
爸爸拿起沙发上的工服,出了门。
妈妈敷着面膜,从卧室里缓缓走出来:“怎么了这是。”
奶奶抱起凳子上的弟弟:“你们养的女儿可真是有教养啊,敢和家里长辈发脾气了。”
妈妈看了一眼夏邑紧闭的房门:“真是的,每次一回家都锁着个门。屋子里是有什么值钱宝贝啊,守这么紧。”
夏邑靠着门,手里的照片对着从窗户射进来的光——一张全家福。
那个时候生活也不富裕,可是我忘不了在天安门前坐在爸爸的肩头,妈妈举着特意买的自拍杆给我们一家拍照的样子。
还有小小的我,站在耀眼的红旗下,大声向全世界宣布我有一个幸福的家,我爱爸爸妈妈。
我当时六岁,也只是过了十一年。
风吹着,夏邑手里的照片摇摇晃晃。
洗出来的时候还说以后等什么时候再去北京,去买一个好看的相框裱起来。
“不会有了,永远不会了。”
夏邑拿出了一个打火机,她站在窗口,把照片点燃。
烟雾飘向远方,火焰还依着着泛黄的照片。
夏邑把烧了一半的照片扔向窗外,没有说任何话。
她把门打开一条缝,客厅里好静,都走了。
她把门轻轻合上:“好啊,又只剩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