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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忆(下篇)   我于苍 ...

  •   我于苍白的无尽长廊中醒来。
      站在那间办公室的门外,我深深地吸气,机械的敲响深红的大门,随即,门向内对我敞开。
      父亲坐在办公桌后,头也不抬的看着悬浮电子屏上的文件,头顶惨白的射灯投下阴影,他就那样安静的坐在影中,化身泥泞。
      「为什么?」干涩的喉咙发出沙哑的疑问,怒意在胸腔的荒原中燎起,烧遍全身的经脉。「为什么阻止我保护我的队士?那是活生生的人命!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啊!」手掌重重拍在办公桌上,大地似乎都在震颤。
      父亲只是抬眼随意的扫过我,面上平静的像是一潭永远都不会激起波澜的死水。
      「傅柏霖,你应该很清楚你的职位。在战场上,你是指挥全局的指挥官,不是那些要带头冲锋的勇士。你冲上前去,作用只有带着更多人一起去死。」
      我当然知道我的职位,我明白在那样凶险的地狱里,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连带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万劫不复。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我做不到听着他们的哀号而无动于衷。
      「可军人不是也要保护自己的同伴吗?他们也是需要人救的啊!为什么连一只救援队都不愿意派遣?为什么后方不安排医疗班?他们就那样等死!可甚至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救他们!」
      父亲依旧无动于衷,他平静的翻看著文件,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我。「傅柏霖,不是不安排救援,是没必要安排。战争必然会有牺牲,他们是必要的损耗,这一点我们谁都改变不了,何况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没必要安排救援?必要的损耗?那是人命啊!」看着眼前淡漠的父亲,我甚至觉得陌生,这真的是我的父亲吗?这真的是过去那个虽然不苟言笑,但仍然是温和慈爱的父亲吗?
      「爸,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转动座椅背过身去,屏蔽了我的一切质疑。「妈还在的时候你根本不是这样的!就连黎安姐去世的时候你也不是这样的!你到底⋯」
      「够了!傅柏霖,如果没有重要的事就离开,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你争辩这些没意义的事。」怒喝从阴影里传出,我再也说不出任何的质问,怒气像是撞在了更坚硬的铁壁上,不仅是疼痛,更是得不到一点的回应。
      似乎是在黎安姐去世之后,父亲就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一样,冷漠、理性、残忍、不近人情。他就像是一台只会计算利益的机械,甚至可以放弃无数的生命而不顾,为他们堂而皇之的冠以「英勇牺牲」的称号,却吝啬于一场属于亡者的追悼。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再次见到你时我会愤怒,我会恐惧,我会被压迫的喘不过气,因为父亲,你完完全全的就是变了一个人啊。
      这真的是我一直信仰的正义吗?为什么眼下,他的模样是如此的扭曲狰狞,这两个字本身是不是也是用「必要牺牲的」人命堆砌起来的?
      我于灰蓝的夜色中睁开眼。
      野外草丛中昆虫低哑的鸣唱,干净清冽的夜风拂过耳畔,带来一阵战栗的舒适。一只银白色的手举到眼前,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糕点送向我的嘴边。「不吃吗?」黎明在夜色中平静的盯着我,不再是那样绝望的空洞,那股死气也不知何时从她的身边消失,就像是她已经安静的接受了现状。
      从她的手中拿过糕点,我小口的咬下,熟悉的香甜在口腔中蔓延。与多年前的那个夏日夜晚一样,安静平和,却在细微中有许多东西早已消逝了。望着身边异常安静的年轻男人,我还是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哈瓦那,你不吃一点吗?」他只是对我摆了摆手,顺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颇有一股饮酒的架势。
      「和你们出来待一会还真是不容易啊。」哈瓦那叹了口气,望着天边泛起的点点灯火,脸上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笑意。
      「弄的我还以为你们是讨厌我了,不乐意和我出来开小差了呢。」「讨厌这话又是从何说起?」黎明皱了皱眉似乎把他自嘲的话当真了,哈瓦那只是撇了她一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们都没小时候可爱了,长大了疏远我了,我都以为你们已经嫌弃我年纪大了呢。」
      「你看起来可没怎么变化过。」我仰躺在草地上,静静看着深蓝色的夜空,低声反驳着他的话。
      「或许吧。」哈瓦那也放下茶杯顺势躺在我身边,「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喽。」他侧过脸笑嘻嘻的看着我,大概是错觉,昏暗中的他竟呈现出一幅不属于人类的冷硬感。我偏过头去看着黎明也躺在我的身边,先前杂乱的思绪松懈下来,好像一切都回到过去某个平静的夏夜里了。
      「哈瓦那,你说战争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啊。」盯着遥远的天空,我凉凉的开口。「这种事就算你问我,我也只有回答不知道啊。」哈瓦那长长的叹息一声,语气里颇有些无奈。
      「我们踏过鲜红与残断凯旋,放飞和平的病弱白鸟,向世界宣告我们的胜利。」不知怎的,喉咙中流出这样的话来,说出来后弄的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哦?你还挺文艺嘛。」哈瓦那挑了挑眉,看起来有些意外。「还有下文吗?」
      「可死去的人就永远带着鲜红与机油死去了,活着的人就带着病痛与记忆战战兢兢的住进了教堂。神明在上,声音颤抖的落了泪,终日浸泡在圣水里的身躯却依旧能洗下浓稠的腐败,那是死的留恋,活的惩戒。」我几乎动用了数据库里所有的词藻,硬是接了下去,所幸还算是流畅。「⋯真是长大了啊,傅柏霖,这都哪学来的?」哈瓦那有些欣慰的勾了勾唇,闭上了眼睛。
      「害,之前读过斯普克教的一些文章,现在想起来用了一点而已。」
      「是吗?不过你终于不再张口闭口全都是“军人的职责”了。」哈瓦那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都会在风中消散,「真是和你父亲的选择截然不同啊,不过这也是值得高兴的。」
      「我父亲⋯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原来才不是现在这样,哈瓦那你也是知道的吧。」记忆里那个面上有些严肃,心却很软的父亲,如今彻底变了一副样子,他就那样离这个支离破碎的家越来越远,直到我再也追不上他的脚步。
      不论我在背后如何大声追问,他也始终不肯停下来回过头,像是彻底抛下了他的一切。「嘛⋯这种问题。」哈瓦那稍作停顿,很快又轻松的开口,「或许他也有自己的理由吧?」
      「不过与其讨论这个,傅柏霖。」年轻男人坐起身,扭过头微笑的看着我,「来做个约定吧?」我不明所以的也坐起身,「什么?」
      「时机合适的某一天,像现在这样再来找我喝一次茶吧?」苍蓝的夜色里,他温和的笑着,如同过往那时。「小黎明也是,约定好喽?」身边的女孩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的,只有风中传出极轻的一声「嗯。」
      我于阴冷潮湿中醒来。
      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率先钻进鼻腔里的是机械润滑水潮湿的薄荷味,夹杂着机械碰撞在地板上的铿锵声。
      这里是我的专属病房,四周昏暗的仿若黑夜,我注意到房间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黎明⋯」那团黑影颤抖了一下,沉寂几秒后向我的方向走来,径直走到我的病床边,带着潮湿与熟悉的味道。
      本能的我向她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角,很冷,很冰。
      「黎明,我好像做了个恶梦。」她安静的坐了下来,那只小手回握住我,冷的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什么恶梦?」她的声音很温柔,如果不是那双冷的刺骨的手,我大概还以为我是在做梦。
      「我梦见我杀了人,是一对机械体母子。」她没有回应,我却能感觉到她正在阴影里注视着我,「我还梦见那些死去的队士了,他们在问我为什么还活着,问我为什么不去救救他们⋯」身躯里一片空白,此刻我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恐惧。我紧紧握住了那块像坚冰一样的手,即使冷的发疼也不愿意放开。
      黎明,我好害怕。话语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黎明放开握着我的手,张开双臂将我抱进怀里,那双手勒的极紧,我几乎要在她的怀抱里窒息。「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她吐出热气在耳边徘徊,可身躯却和她自杀的那天一样冷硬。
      「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她疯魔般的在我的耳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正当我想推开她询问怎么回事,后脑的芯片插槽里被突然塞入了一块冰冷的芯片。
      只是在瞬间,芯片里的程序就入侵了我的控制系统,身体无力的瘫软在她的怀里彻底罢工。
      「⋯⋯」我想要问她为什么,想要问她太多太多事了,可最终只有沉沉的闭上眼任由那陌生数据的入侵,还有她在耳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的「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
      记忆的浪潮终于慢慢平息,我站在盈满色彩的世界里,茫然的望着四周。
      这就是我的一切,罪孽的、悲剧的。「所以你想怎么弥补呢?」声音回荡在脑海中,带着讽刺的意味。
      弥补?这一切?我几乎忍不住想要笑出来,怎么弥补?我又能拿什么弥补?从始至终,弥补就只是一个永远不可能触及的笑话,仅此而已。
      我迈动脚步穿行在这片记忆之潮,琐碎的片段闪回着,或是对这样的世界有所期待的,或是杂乱的争吵,或是死的无息。
      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迸出在我眼前,连成一线像是在牵引着我,终于我走到了这个世界的边界,唯有一个没有沾染任何色彩的空白的角落里,一块金色的碎片躺在那,散发着柔软的气息,像是记忆里的母亲。
      走上前去我拾起那块碎片,终于不再是冰冷而是温热的触感蔓延,我闭上眼仔细读取里面的记忆。
      我于暖黄的夕阳里睁开眼。
      四周的街道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我不得不加快脚步想要离开这里,只是在路过一个拐角的地方,一个小女孩吸引了我的注意。
      至于说为什么那么多人的大街我就注意到了她,主要因为她实在是太格格不入。这里的地段就已经是贫民区了,四周的环境对比我的住所就已经足够破旧了,可我实在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人住在像几个世纪前流浪汉才会住的地方。
      在昏暗潮湿的小巷子里,那是用破旧的降解纸箱搭成的,看着年龄不大的小女孩蜷缩在里面,干瘪瘦削的脸庞上,凹陷的眼里除了恐惧疲倦,还有对我浓重的防备,像是一只应激了的猫。
      「哎,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不知怎的我对她伸出手,或许是心里觉得她太可怜了,我萌生了想要带她离开这里的想法。
      女孩警觉的看着我,反而不断向后退,即使她的身后就已经是高墙。我有些焦急,收回手放进兜里,突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包装。赶忙掏出来一看是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饼干,我撕开包装伸向角落里的女孩,「吃吧,是饼干。」女孩蜷缩着没有动,但吞咽声和肚子的叫声却出卖了她的心思。我拿了一块纸垫在饼干下面,放在了离她不远的地方,随后收回手静静等着她去拿。
      女孩终于还是忍不住,迅速伸手拿走了饼干,张嘴狼吞虎咽的吃着,眨眼的功夫就吞进了肚子。她抬头看着我,那双眼中对我的戒备明显褪去了,「你叫什么名字啊?」女孩摇了摇头,身体缩了缩没有说话。
      「你的爸爸妈妈呢?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啊?」女孩眼神黯淡下去,脸色变的更难看了,「我没有父母了。」她嗓音干哑的像是暮年的老人,我决定不再纠结她的过去。
      于是我再一次对她伸出了手,「和我回家吧?」女孩干瘦的脸颊凹陷下去,看着十分骇人,我不禁想着她这样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心里又酸酸麻麻的疼了起来。
      女孩犹豫了一下,最终那只枯瘦带满伤痕的手搭了上来,「那个,可以等一下带我的姐姐一起走吗⋯?」女孩小心的开口向我询问,「可以啊,不过她在哪?」女孩抓着我的手摇了摇头,「不太清楚姐姐弄吃的的地方在哪⋯」远处突然的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转头看去是一个女孩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从另一边小路的深处跑了出来。
      「姐姐!」女孩突然激动起来,她努力的挥手叫住了那个正在奔跑的女孩,「你怎么在这?我不是说不要乱跑⋯」女孩的话在看到我时戛然而止,她愣了一下立刻变的防备起来,一只手里抱着一个小袋子,另一只手抓着女孩的胳膊想要把她护到身后。
      「你是谁?有什么冲我来!」她似乎很激动,女孩挣脱了她的手跑到了我的身边,「姐姐,他好像不是坏人⋯他给了我吃的。」女孩小声的向她姐姐辩解。
      「你就是她的姐姐吧?」抱着纸袋的女孩皱了皱眉,身体做出一副随时要拽着她妹妹逃走的架势,「我想收养你们,你们愿意和我回去成为我的家人吗?」我也对女孩的姐姐伸出了手,她犹豫着不敢上前,迟迟没有动弹。「姐姐,我们现在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还是和他走吧。」女孩劝说着拉起她姐姐的手,那个女孩低下头叹了口气,不再迟疑的拉上了我的手。
      「那就走吧,请带我们走。」
      就这样,我带着她们回了家,那时母亲见到她们很高兴,很快的给她们准备了衣服和房间,父亲回来之后也说要帮她们尽快办居住户籍。「那她们要叫什么名字?」父亲看着缩在沙发上的两个女孩向母亲询问,母亲温柔的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她们的头,「妹妹叫黎明怎么样?姐姐就叫黎安可以吗?」父亲挠挠头,轻哼一声,「好啦,都随夫人的姓,我没有意见。」
      两个女孩点了点头也默认了这个名字,母亲轻轻把她们抱进怀里,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玻璃。「黎明,黎安。欢迎你们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幼小的黎明在母亲的怀里回过头,她看向我对着我露出了一个微笑。「谢谢你。」她的口型如是说。
      原来是我将你们带到了身边,原来是我将你们从一个地狱拖到了另一个地狱。「后悔吗?」杨明的询问在耳边回转,叹息的,疲倦的。
      后悔吗?
      我不知道啊,不过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不是吗,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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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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