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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忆(上篇) 世界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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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黏稠的混沌中扭曲,背靠着那间观景房的大门,我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作梦。
“傅少校,别忘了我们的交易已经生效了,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好好保护这具躯壳才行,我可不喜欢修复残次品啊。”
离开前赛极星靠在椅背上,恣意懒散的对我嘱咐,暖色的火光中她没有再露出笑意,反倒是平静的盯着我,带着威胁的阴骘。“我相信,傅少校的信誉也一定很好,不会出尔反尔的,对吧?”
漆黑的夜里雨声渐小,身边的一切虚浮在这片昏暗的天地里。双手不自觉的抬起,来自深渊的泥泞在手心翻涌流淌,而我也溺于其中缓慢的流淌着。
雨幕,并不是在为我哭泣吧?或许它其实是在为黎明落泪,是在为她做的一切而决堤。又或许它是在为曾经的那个机械体母子而哀伤,为阿纳斯塔西娅与佐西玛疼痛,亦或是为穆特克朗的结局而遗憾。
调出那份文件,我盯着输入密码的条框,终于输入了那个奇异的密码。这里或许就是一切了吧?幽蓝色的数据框在眼前闪烁,正在加载的字符跳跃着、旋转着。这里就是我拼尽全力想要追寻的记忆了吧,牵扯到那样多无辜的记忆。
白色的底页上大大的显示着标题,小猫的千纸鹤。我控制着荧幕向左滑动,映入眼帘的却是四宫格样式的童趣漫画,正如那时那位女技术人员说的那样。
第一页里,一个看起来年轻的男人站在一栋很大的房子前,他的身边是一个小男孩和两个小女孩。小男孩正笑着伸出手从年轻男人的手里接过一个包装简陋的盒子,披着头发的小女孩在他的身后好奇的张望。小男孩打开盒子,里面整齐的叠放着一些白色的糕点,上面印着凸起的字样,「哈瓦那」。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糕点,看起来很开心。
第二页里,年轻男人和披着头发的小女孩坐在草地上。小女孩将手里一只背部破损的丑陋的小猫玩偶递给年轻男人,表情看起来在哭。年轻男人掏出针穿上线,握着小女孩的手一针一针的将小猫玩偶的后背缝合,小女孩开心的抱着修补好的玩偶对着年轻男人鞠躬道谢。
第三页里,年轻男人和披着头发的小女孩坐在草地里,两人手中拿着白纸。年轻男人一步一步的叠着纸,最终形成了一个千纸鹤的形状,小女孩捧起了她叠的歪歪扭扭的千纸鹤,脸上带着笑意。
第四页里,小女孩似乎长大了很多,她在白纸上写着什么,随即又将纸折叠出千纸鹤的样子。她拿出尖利的小刀划开丑陋小猫玩偶背后的缝合线,小心的把叠好的千纸鹤放进小猫玩偶的身体里,又在內里添上了一点棉花。
小女孩为小猫玩偶缝合后背的裂隙,她将那只装了千纸鹤的玩偶递给年轻男人,脸上看起来有点伤心。
第五页里,年轻男人保管着小猫玩偶,直到某天他将玩偶后背的缝合线拆开,似乎向里面塞入了一件物品。做完这些,他缝上了小猫玩偶背后的缝合线,将玩偶放入了穿着军服的男孩的房间。
这是文件里的全部信息。脑中先是空白一瞬,随即我猛然记起那个躺在我床上的丑陋的小猫玩偶,那个永远笑着的小猫玩偶。
我迈开脚步在漆黑的走廊上飞奔起来,鞋底摩擦金属地板的尖锐撕裂了死寂。是小猫玩偶,原来我一直想要追寻的答案就在我的身边,过往所有的一切在混沌的思绪里排列开,一步一步的串连将我引向最初的起点。
堪堪在房间门前刹住脚步,系统自动控制着门的开关,积聚的潮湿气息从房间内满溢着扑面而出。顶着刺骨的潮气我靠近床边,那只丑陋的小猫玩偶正坐在阴影里对我笑着,彷佛早已等候多时。
伸出银白的手指,僵硬的指节抓住玩偶柔软的布料,翻转到背后,那道歪歪扭扭的缝合线趴在玩偶的后背上,从线的缝隙中甚至还钻出了几缕棉花。
我颤抖着撕开那道狭长的缝合线,大团雪白的棉花在手中狰狞的绽放。手指探入柔软的裂口在内部翻找起来,很快就在大量包裹的绵软里触碰到了一样坚硬冰凉的物品,猛的攥住那枚小巧,我将手举到眼前摊开,一枚银黑的芯片正静静的躺在那里,于漆黑的世界里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真的要读取吗?意识里的声音向我呐喊。一旦恢复了记忆,就再也不可能一直装傻逃避这一切了,傅柏霖。虚无的沙滩里传出细碎的低吟,灰败的浪潮争先恐后的想要抓住我的脚踝,将我拖入毁灭的深渊。
捏着芯片的手指绕到后脑的插槽,僵持着做着最后的决定。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如今就连我的身体也不再属于我。冰凉的芯片没入插槽,接收弹窗缓慢的显示着收取进度,幽蓝的色调刺痛着脆弱的神经。
早就逃不掉了,我又怎么敢再心安理得的享受虚假的安宁?
解析成功的弹窗迟迟卡在界面,就在我以为系统出问题了的时候,大量灰败的记忆片段鱼贯而入,顷刻间冲刷了那片原本空白的废墟。
这一次,系统甚至来不及弹出错误警报,身体脱力后仰重重砸在地面上,义肢控制系统彻底失灵,疼痛的抽搐着拼命想要对抗这突如其来的、过载的信息。
是我,亲手打开了记忆的潘多拉魔盒,没有选择的。
我于死亡的猩红地狱中睁开眼。
已经不似人声的哀号从四面八方掀起恐惧,炙热的炮火似乎永不停息,死的黑烟汇聚笼罩,世界陷入永恒的黑夜。「报⋯告少校,第二十先锋队⋯任务失败!仅剩⋯一人存活⋯」信息接收模块里断断续续的流出声响,就在下一秒被剧烈的爆炸撕碎,耳膜几乎要被爆炸的巨响炸穿。
火舌舔食着倒在地上残破的躯体,我伸出手臂里装载的武器,猛的发力将扑到脸上来的暴乱机械体砍杀,猩红刺鼻的溶液飞溅在脸上,来不及伸手抹掉就再次举起武器重重砍向下一个扑上来的暴乱机械体。
「报告傅少校,第十八先锋队已经占据指定地点,但我们未能与第二十先锋队队员会合⋯队长温熙将带领剩余成员按原计划继续前进!」接收器迸出一个又一个的报告,每一秒都在有鲜活的生命倒下。
「不!第十八先锋队,我命令你们,现在立刻全队回撤!」手里砍杀着机械体,喉腔声嘶力竭的对着冰冷的耳麦发令,企图救下来哪怕一个队士的生命。耳畔只剩下滋啪作响的杂音,我知道,这是生命一瞬消逝的最后挣扎。
涌起的水雾遮住视线,迎面扑上来越来越多的暴乱机械体,刺目的红与这崩坏的废墟连成一片,明明灭灭在眼前炸开,死的气息拢住身躯拖慢着我的速度,想要将我也拉入那猩臭的地狱。
「傅柏霖!」背后突然袭来一股大力,猛的把我按倒在地,脸颊猝不及防与混合著机械碎片的泥土接触,钻心的痛感划过全身。
正想要抬头却被一只手用力按住脑袋,面部摩擦到粗砺石子的疼痛还没来得及反馈,紧随而来的是身边爆炸席卷而来的热浪,𫫇心的机油与焦糊味混杂着一同翻卷,在炽热的空气中扩散蔓延。
爆炸结束的瞬间按住我的那只手抽离,随即不由分说的握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地上拽起。
「傅柏霖!你不要命了吗?乱跑什么!」杨明愤怒的咆哮着,颤抖的语气里却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惧。「放开我,我的队士们都⋯」我剧烈的挣扎起来,想要甩开握住我的那只手。
那是我朝夕相处的队士们,那是在最后一刻都想要完成任务的英雄,那是人命。
我怎么能,我怎么忍心看着鲜活的生命一个接一个的消逝,我是军人,守护无辜民众,保家卫国的英雄,我怎么能放任他们流向死的深渊?
「你给我清醒一点!」还没来得及反应,猛烈的痛感就从被打的偏向一边的脸颊上传出,火辣辣的冗杂着伤口的猩甜。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现在可不是模拟实战,傅柏霖!你现在是在安斯德纳第二战线!是在货真价实的打仗!」
杨明将我拉回后方指挥营的小帐篷里,重重的把我甩到椅子上,他穿着粗气恨恨的盯着我,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做指挥,就好好做,瞎跑出去送死不是勇敢牺牲!」耳麦里还在滋滋啦啦的响着杂音,偶尔从中发出一两句断裂的呜咽,我闭上眼任由咸涩落下,触及在伤口上,痛的心也在发抖。
这就是战争,残忍的,冷漠的,会死人的。
我于充斥销烟的沉寂中醒来。
坐在环绕的阶梯观众席,最底端圆坑中,一队穿着军服的小队跪在刺眼的白色灯光下,四周黑洞洞的自动化枪管对着他们。
我忽然有了种在罗马斗兽场的感觉,可下面不是凶猛的动物,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一排排冰冷带着销烟气味的枪管。
「第十五轻型步兵队,110人。」他们的队长大声呼喊着,声音回荡在黑洞洞的冰冷中。
「我们会死在这里,因为这群忘恩负义的大人物们,因为这群唯利是图的混帐狗杂碎。我们拼上性命的夺取胜利,为了我们爱的人和爱我们的人,110位和我出生入死的战友们,即使身边的你们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
「我知道从前,我们都在为了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爱人拼命忍让,可今天,我们不仅仅是要反抗,更是要撕碎这片只会谈论功绩的,不把人当成人的世界。」
「现在,至少在最后,再拿出一点勇气来吧,再次驰骋着冲锋吧!」震耳欲聋的枪响后,是堆叠的罗列的士兵,是一分钟前还活生生的人类。
仅仅是因为上面不想损失太多可掌控机械,宁愿用活生生的人命去填补损失,第十五轻型步兵队不想被调去本该由机械接管战斗的戈特埃米克第一战线,于是发动了这样一场暴起反抗。
这里才是地狱,比起那些发了疯的机械体,这里才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地狱。
我于永不停息的雨幕中醒来。
潮湿的气息弥漫在低压的空气中,面前那块小小的灰色大理石石碑上,投射的是黎安那张小心怯懦的脸。四周的气压很低,乌黑的伞撑在头顶勉强挡住了雨幕,没有人哭泣,也没有人叹息,只是沉默的站在那块小小的墓前,任由雨水放声哀嚎。
视线落在墓碑边另一块墓上,那里葬着我生命中第一个逝去的人——我的母亲。那张温和的笑脸投射在石碑上,雨幕轻柔的为她遮上了眼,低低的为她,也为如今这尊新的坟墓恸哭着。
父亲轻轻将黎明抱进怀里,机械冰冷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不起。」伞遮去了父亲的脸,阴影里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保护住她。」黎明只是贴在父亲的怀抱中,沉默的听着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我清晰的感到着不安,那股死的气息从父亲怀抱中,黎明的身上蔓延着,空洞的吞噬着她的生命。她于那雨幕中褪去了所有的色彩,剩下的只有灰败的余烬。
很准确的,那股不安感应验了。鲜红的尼龙绳悬在房梁上,黎明在那缩紧的绳圈里挣扎着,空洞的双眼直愣愣的突出,惨白的脸色也随之涨的紫红起来。
如果不是那股达到极限的恐惧感,大概她就要踏入那第三个坟墓了。来不及多想,我切断了她头顶悬着的尼龙绳,失去支点的黎明重重下落摔进我的怀里。
吃痛的瑟缩了一下,我赶快抬起她的脖子检查,触目惊心的瘀紫环在她的脖颈上,毒蛇一般差一点就要夺去她的生命。
「放过我吧,傅柏霖。」那双眼承载着清晰的绝望,只剩下浓郁的死气。「求你了,别死好吗?」我紧紧抱住她,像在抱着一团冰冷的雪。
「黎安是因为战争去世⋯」「傅柏霖。」她打断了我的话,愣愣的抬起头盯着我,「姐姐才不是因为战争去世的,如果不是上面强制要她义体改造,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身体对溶液排斥,如果不是她的义体在关键时刻失灵,她根本就不会死。」
那双漆黑的眼里明明倒映着我,我却觉得那里分明是空无一物。「这不是你所谓的牺牲,傅柏霖。」
是啊,黎安的死不能算是牺牲。如果不是我没能保护好她,她就不会被炸断肢体。如果我能再强大一点,说不定就能阻止上面强制给她做义体改造。
可是这个世界从没有什么如果,绝对的权力面前,我们只是可以被随意碾碎的蝼蚁,而蝼蚁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
「黎明,如果你真的就这样死了,黎安姐姐也就从这个世界彻底的死去了。你是她唯一一个最亲近的家人,她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我紧紧抓着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她的后背,「求你了,黎明。为了你的姐姐,别死好吗?」泪滴打湿衣领,她终于抑制不住的落泪,于那个昏黑的雨夜里,无声的恸哭。
我自私的将你绑在人间,却忘记这里本身就是地狱,你怎么可能会若无其事的在地狱里活下去?
只不过是我太自私了,拼命的想要将你留在我的身边,哪怕打着黎安的名号也执着的想要你活下去。
是我们都太相信,活着总会有希望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