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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恨其名,怜其身 初遇李斯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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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人,陛下口谕,今日朝会请大人一同上殿,在廊下候着,陛下想再问问炼丹的事。”
刚吃完早饭不久,王离便登门传诏。
宋知意应了一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那些方子和药材配比,便起身跟着王离朝宣政殿走。
朝会已经开始了,她到的时候,殿中正有人在禀报北境冬防事宜。她没有进殿,按王离的示意在廊柱旁侧站定,低眉垂手,安静等着。
“……扶苏殿下奏请开春后增筑烽燧三座,以固九原防线。”
宋知意心里一动,侧身细细听着远方故人的消息,感到宽慰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朝会将要结束,殿内传来一声。
“宣宋方士觐见!”
宋知意理了理衣服,在百官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了进去。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中间留出一条丈余宽的甬道,直通御座。赵高则站在御座侧下方的位置,不在文武两列之中。
离御座最近的文官首位,站着一位年约六旬上下的长者,面颊瘦长,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流转之间极快,像一只蹲在树梢上的苍鹭。
想必这就是李斯了。
相对于赵高,她对李斯的评判有些复杂。
便是此人,日后要与赵高同谋,沙丘之中一纸伪诏,废长立幼,使大秦二世而崩;便是此人,身为丞相,熟谙秦律,明知矫诏是死罪仍提笔落墨;便是此人,在扶苏跪地接剑之时,他派去的使者就站在扶苏面前……
每每想起,她简直恨不得把他捅个对穿。
但她又读过历史上李斯的另一些故事,他主持了统一文字和统一度量衡,废除了分封制推行郡县,写的《谏逐客书》流传千古。
李斯就像是一枚两面都刻了字的铜钱,正面是功,反面是过,没有只是一面的答案。
尤其是李斯关于粮仓老鼠的论断,让她印象深刻。那个年轻时在上蔡做小吏的李斯,有一天在粮仓里看见一只老鼠。粮仓里的老鼠又肥又大,看见人来也不慌张,安安心心地吃囤里的粮食,而厕所里的老鼠又瘦又小,听见动静就惊慌逃窜。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一个人是贤能还是平庸,跟本身的本事没多大关系,关键在于他处在什么位置上。
于是他辞了差事,拜在荀子门下学帝王之术,后来又去了秦国,一步一步从客卿做到廷尉,再到丞相。他辞职去求学,去秦国,去拼去争,所有的动力都来源于那个瞬间。
可那个瞬间也有代价。
李斯和儿子一起被押赴刑场的时候,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说了句:“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他想回到上蔡,带着儿子牵着黄狗,出东门去追兔子。那时他还没有当官,还没有来到咸阳。
垂死之人怀念的究竟是过去,还是那个没有被野心驱动的自己?
宋知意伏身行礼,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听见御座方向传来袍袖摩擦的轻响。
“平身吧。宋爱卿,你丹炉可架好了?”
宋知意躬身道:“回陛下,炉已砌好,炭火和器具都齐备了,药材也已从太医院领齐。臣女今日午后便要试火,预计七日后可出第一炉。”
秦始皇点了点头,神色满意。
李斯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老臣特有的从容和审慎:“陛下,炼丹之道自古有之,但金石之性烈而不驯,服之得宜是补益,服之失当是毒物。微臣斗胆问宋大人一句,你初出第一炉,预备如何试?”
宋知意心里飞快转了一圈,李斯未必是针对她,更多是履行他作为丞相的职责。
她恭敬道:“李大人问得是。臣女已在咸宁殿后养了一批试药人,第一炉成丹之后,臣女与试药人先行服用,三日内观察无异常再进献陛下。”
李斯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秦始皇又问了几句,确定三日后卜大秦国运,七日后可出第一炉丹,便放下心来,散了朝会。
朝会散的时候,群臣鱼贯而出。宋知意穿过宣政殿侧门,沿着回廊往咸宁殿方向走,走过一道月洞门时,迎面撞上一群人。
打头的是一个约莫十九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之间有一团尚未完全散开的稚气。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云纹,腰束玉带。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内侍和两个伴读模样的少年,边走边说笑,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看见宋知意从月洞门进来,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青灰色的方士令袍服上停了一瞬,然后问身后的小内侍:“这是谁?”
小内侍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少年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审视,他朝宋知意走近了一步,歪着头看了她片刻,然后笑了。
“哦,你就是那个献白鹿的方士?”他说,语气里有少年人特有的直白,“我听说你还会炼丹,我父皇吃了你的丹,能长生吗?”
宋知意心里一凛,十八九岁的年纪,又称秦始皇为父皇,这少年大概就是秦始皇的第十八子,胡亥了。
史书里的胡亥是什么样?是一个在咸阳宫里对赵高言听计从的傀儡皇帝,是被李斯和赵高联手扶上皇位却对两人都满腹猜忌的可怜人,是听信赵高谗言诛杀兄弟姐妹甚至连扶苏一脉的遗属都不放过的暴虐之主,是最后被赵高逼到绝望连堂堂正正赴死都做不到的亡国之君。
在上郡的时候,每次想到胡亥,宋知意心头便涌上一股几乎压不住的厌憎。
可现在见了活生生的人,她却有些茫然。
眼前这个少年站在回廊的光影里,眉眼之间还带着一层稚气,说起“长生”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在问一件有趣的新鲜事。
这个人,跟她在史书里读到的,隔着好多年。
宋知意躬身行礼,张口胡诌:“臣女见过殿下。丹药之道,以金玉温养,陛下仙气日充,自得长生之道。”
胡亥微笑,不想说自己没听懂,表情故作思量:“听着很有道理的样子,你若真能让父皇长生,我要先替他谢谢你。”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轻快,身后的内侍小跑着跟上去。他走到回廊尽头时还回头朝她摆了摆手,算是个随意的告别。
日光落在他玄色的锦袍上,映出云纹细密的暗影,这么一看他居然有几分扶苏的样子,贵气明朗。
史书上那个胡亥和眼前这个少年在她脑子里重叠又分开,叠在一起时面目模糊,分开时又各自清晰。
她转身继续往咸宁殿走。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一个中年文官模样的男人,面容清癯,颌下短须修剪得齐整。他见宋知意回头,遥遥朝她拱了一下手,动作不卑不亢。
宋知意认出他是方才朝会站在李斯旁边的人,地位一定颇高,但一时想不起史书里的记载,不知道是谁,只回了礼,没有多说什么,那人便擦肩而过。
她边走边在心里把今日印象深刻的人重新捋了一遍,李斯,赵高,胡亥,还有方才那个官吏。
这些人,有些将来会成为她的暗礁,有些也许能成为她的桥梁。她现在还不清楚谁是哪一种,但至少,棋局已经被慢慢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