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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条 “我来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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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锦满月这天,许家老宅张灯结彩。
九月底的朔城还算炎热,但许家老宅的庭院里搭了白色的纱幔凉棚,倒也透风阴凉。桂树正值花期,香气浓得化不开,风一吹,细碎的黄花落了一地。佣人们在长桌上摆了花艺,水晶灯悬在棚下,日头偏西的时候灯串亮起来,碎光落在白色的桌布上,晃晃的。
来的人不少。朔城有头有脸的世家里,和许家走得近的都到了。宾客三三两两站在草坪上,手里端着酒杯,低声寒暄。
沈婉云产后恢复得不错,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气色温润。她抱着霜锦站在主桌旁边,挨个给长辈敬茶。小丫头今天穿了一件绣着小凤凰的红色襁褓,戴了一顶虎头帽,被这么多人围着看,倒也不闹。不满月的孩子,还不会说话,就那么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打量,偶尔被逗得嘴角弯一弯,算是笑了,但没出声,只咂咂嘴,像只吃饱了的小猫。
许影燃站在妻子身侧,应付着各路宾客的寒暄。他面上从容,但目光时不时往门口飘——裴家人还没到。
"急什么,裴家最讲规矩,不会迟。"许戎浩端着茶杯走过来,笑眯眯地说。
许影燃"嗯"了一声,没解释。
他不是在意裴家来不来。他是在意那个小家伙。
上周六裴烬铖照常来了,但只待了半小时就走了——裴晟带他去参加一个商业论坛,说是让他从小接触这些。小家伙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婴儿床边看了霜锦很久,看了得有好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许影燃总觉得,这孩子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正想着,门口传来动静。
裴家的车到了。
裴今和许戎浩并肩走在前面,两个老人家一进门就笑呵呵的,满面红光。裴今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中式对襟褂,精神矍铄,花白的胡子梳得整整齐齐。
"老许,你这院子今天气派。"裴今笑着说。
"哪有你裴家大宅气派。"许戎浩笑着迎上来,两人并肩往里走,语气熟稔,是几十年交情才有的自然。
裴晟和茹汐跟在后面。裴晟今天穿了一身黑色中山装,眉眼冷峻,气场压人。茹汐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温婉安静,跟在丈夫身侧。
最后面,是裴烬铖。
小家伙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藏青色小西装,白衬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他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骨架匀称,眉眼间已经有了裴家男丁那种清冷的底色。他走路不急不慢,脊背挺直,跟在母亲身后,像模像样。
许影燃迎上去,先和裴晟握了手,又朝裴今问好。目光落到最后面的裴烬铖身上时,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小烬铖今天很精神。"
裴烬铖抬头看他,点了点头:"许叔叔好。"
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
"婉云在里面,抱着霜锦。"许影燃说。
一行人往主桌走。一路上不断有人过来跟裴家打招呼,裴今和裴晟应付着,裴烬铖跟在旁边,不插话,也不东张西望,安安静静的。
但许影燃注意到,这孩子走路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往主桌方向飘。
到了主桌前,沈婉云抱着霜锦迎上来。
"裴伯父。"她先朝裴今笑,"裴哥,裴嫂。"又看向裴晟和茹汐,然后把怀里的孩子微微往前送了送,"霜锦今天可乖了,一上午都没闹。"
裴今凑近看了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丫头,长得真像婉云。"
茹汐也低头看了一眼,眼底柔了柔:"眉眼像影燃。"
裴晟没说话,只是垂眼看了霜锦一眼,目光在那个小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大人们寒暄着,裴烬铖站在母亲身后,视线落在霜锦脸上。
小丫头今天精神很好,虎头帽下面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眼睛又黑又亮,正四处转着看。她的目光扫过来,落到裴烬铖身上的时候,忽然咧了咧嘴。
不是哭,是笑。一个不满月的小婴儿,冲着他无声地笑。
裴烬铖的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哟,这丫头认得你。"许戎浩在旁边笑着说。
裴烬铖没接话。他往前迈了一小步,站到沈婉云面前,仰着头看霜锦。
"我能……碰碰她吗?"他问沈婉云,声音很轻,很认真。
沈婉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可以,她最喜欢你了。"
裴烬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霜锦的脸颊。
软的。温热的。跟上次一样。
霜锦被碰了脸,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啊"。然后她抬起那只没被襁褓裹住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新生儿的抓握反射。
裴烬铖把手往前送了送,指尖刚好落在她掌心。
那只小小的手立刻攥了上来。不是什么虚虚勾住,是新生儿本能的、用尽全力的抓握——手指全部蜷起来,把他的食指整个包住了。力道不大,但攥得结结实实。
裴烬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孩子……"裴今在旁边看着,眼底泛起笑意,"跟霜锦是真有缘。"
许戎浩捻着胡须,笑着说:"可不是。上次就说了,岁岁相伴,岁岁相伴。"
大人们说着话,裴烬铖没听。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指尖上——那只攥着他的小手,温软,有劲,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本能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偏偏抓住的是他。
他忽然想起上次走的时候,霜锦看着他的样子。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烬铖。"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带着提醒的意味。
裴烬铖回过神,没有急着抽手。他等了几秒,霜锦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新生儿的力气维持不了太久,攥了一会儿就累了,小拳头松开来,软软地垂了下去。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食指,上面有一圈浅浅的指印。
"许叔叔。"他转头看向许影燃。
"嗯?"
"她今天满月。"
"对。"
"那以后每个月的今天,我都来。"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项。六岁的孩子,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许影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沈婉云也笑了,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柔声说:"霜锦,听见了吗?有人每个月都惦记着你呢。"
霜锦当然听不懂。但她小嘴又咧开了,冲着裴烬铖的方向,无声地笑着。
裴烬铖看着她笑,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退回了母亲身边,恢复了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宴席正式开始之前,许戎浩站到了主桌前。
老人家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式长衫,手里拄着拐杖,往台前一站,满场的嘈杂声就小了下去。
"今天是我孙女霜锦满月的日子,"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许家这一辈,就这一个丫头。从她出生那天起,她就是许家捧在手心里养的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三百来号宾客。
"谁让她受半点委屈,就是跟我们许家过不去。这话我今天撂在这儿,诸位心里有数就行。"
台下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片附和的声音。有说"许老言重了"的,有说"霜锦小姐金贵"的,笑声寒暄声混在一起。
裴今坐在主桌,闻言笑了一声,端起茶杯跟许戎浩碰了碰:"老许,你这脾气,几十年了没变。"
"对你裴家我不用这脾气,"许戎浩笑着说,"咱们两家,什么交情。"
裴今笑而不语,喝了口茶。
裴烬铖坐在母亲旁边,没听台上的话。他的目光落在霜锦脸上。小丫头被沈婉云抱在怀里,对这些大人的场面话毫无反应,正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小拳头。
宴席正式开始后,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不断。许影燃和沈婉云在席间走动,挨桌敬酒。
裴烬铖坐在裴家那桌,面前摆着一杯果汁。他不爱吃甜食,面前那块蛋糕一口没动。他也不怎么说话,偶尔茹汐给他夹菜,他就低头吃两口。
但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往主桌飘。
霜锦被乳母抱下去喂奶了,不在席上。他看了几次,没看见人,又收回目光。
"找霜锦?"茹汐注意到了,低声问他。
裴烬铖点点头。
"在后面喂奶呢,一会儿就回来。"
裴烬铖"嗯"了一声,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婉云抱着霜锦回来了。小丫头吃饱了,精神头更足,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裴烬铖看见了,筷子放下来,身体微微坐直了些。
沈婉云走到裴家这桌,笑着对裴今说:"裴伯父,霜锦这会儿精神着呢。"
裴今笑呵呵地说:"来,让我再看看这丫头。"
沈婉云把女儿递过去。裴今抱着霜锦,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小丫头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大眼睛转来转去地看。
"烬铖,你要不要抱抱她?"茹汐在旁边轻声问。
裴烬铖愣了一下。他六岁了,抱过霜锦不止一次。但那都是在婴儿房里,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来吧。"裴今笑着把霜锦递过来。
裴烬铖伸手,接住了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
霜锦被放进他怀里的时候,小脑袋往他胸口一靠,小手攥住了他的衬衫前襟。她不闹,也不动,就那么乖乖地窝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裴烬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动作有些僵硬——他怕自己力气大了,也怕力气小了。
"放松点。"茹汐在旁边轻声说,"她没那么脆弱。"
裴烬铖试着放松手臂,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霜锦靠得更舒服一些。
小丫头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裴今笑着说。
沈婉云点点头:"吃饱了就容易困。"
果然,没过几分钟,霜锦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浅浅的,温热的鼻息透过衬衫布料,熨在他心口上。
裴烬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没有动。
他怕吵醒她。
周围的大人们继续说笑,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小小的画面——六岁的男孩抱着不满月的女婴,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时光按下暂停键的画。
裴晟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他看见裴烬铖用另一只手轻轻拉了拉霜锦的虎头帽,把她的脸遮得更严实一些,不让灯光晃到她的眼睛。
动作很轻,很小心。
裴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六岁时的样子——坐在私塾里,背《论语》,背错一个字手心挨三下戒尺。没有人抱过他,他也没有抱过任何人。
有些东西,也许真的会断代。
但此刻看着儿子抱着那个小婴儿的样子,他觉得,或许不会了。
霜锦这一觉睡得不算沉。大概半小时后,她在裴烬铖怀里扭了扭,小眉头皱起来,像是要醒。
许影燃注意到了,走过来,轻轻把女儿从裴烬铖怀里接过来。
"她该回房睡了,"许影燃低声说,"这儿太吵。"
裴烬铖抬头看他,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手。
许影燃抱着霜锦往二楼走。小丫头在他肩头蹭了蹭,又睡熟了。
裴烬铖坐在原位,看着许影燃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食指——那里还留着刚才被攥过的温度。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只银色的小铃铛。
巴掌大小,银质,铃舌是颗小珠子,晃一下会发出极清脆的响声。他今早出门前从自己书桌抽屉里拿的,一直装在口袋里,攥了一路。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大人们都在说笑,母亲在跟旁边的伯母聊天,父亲在听裴今和许戎浩说话。没有人注意他。
他慢慢站起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座位。
二楼婴儿房很安静。
许影燃把霜锦放在小床上,盖好薄毯,又站了一会儿,看女儿睡熟了,才转身下楼。他没关门——老宅的走廊通风好,留了条缝。
他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裴烬铖。
小家伙站在走廊里,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许影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没点破,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
"她在里面,刚睡着。"他低声说。
裴烬铖点了点头,走过去,轻轻推开婴儿房的门。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小床上。霜锦侧着脸,虎头帽摘了,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呼吸均匀。
裴烬铖走到床边,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银色小铃铛,弯腰,轻轻放在霜锦的枕头旁边。
铃铛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他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很认真——用裴家书房里的便签纸,一笔一划,写了五个字,又签了自己的名字。六岁孩子的字迹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写得很用力。
纸条上写着:我来过了。——裴烬铖
他放好纸条,又看了一眼霜锦。小丫头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一下。
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沈婉云是后来上楼来给女儿盖被子的。
她推开门,走到小床边,弯腰正要拉毯子,余光瞥见了枕头边上的东西。
一只银色的小铃铛。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展开。上面是六岁男孩笨拙但认真的字迹——"我来过了。——裴烬铖"。
沈婉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条,很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裴烬铖刚才在宴席上说的那句话——"以后每个月的今天,我都来。"
她之前以为,那是小孩子的随口一说。大人们总爱逗孩子,说"你以后要保护妹妹啊",孩子们点头答应,转头就忘了。
但此刻看着这张纸条,她意识到不是的。
他在履行一个他自己许下的、谁也没有要求他的承诺。
沈婉云低下头,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那张纸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没有把铃铛收走。她把它留在了霜锦的枕边,就放在那里。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宾客陆续告辞,许家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桂花的香气在暮色里愈发浓郁,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
裴家也准备走了。
霜锦还在楼上睡着。裴烬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方向。
"走了。"裴晟说。
裴烬铖"嗯"了一声,跟着父亲往外走。
走到车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许影燃。
"许叔叔。"
"怎么了?"
"下个月,我来的时候……"他想了想,说,"她会认人了。"
许影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小家伙说完,转身上车了。
车窗摇下来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许家老宅的方向。夕阳的余晖落在白墙上,映出一片暖橘色的光。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空了——那只银色的小铃铛,留在了霜锦的枕头边。
院子里,许影燃站在门口,看着裴家的车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沈婉云站在桂花树下等他,手里拿着那张纸条。
"裴家走了?"她问。
"嗯。"
"那孩子上楼了。"
许影燃看她手里的纸条,挑了挑眉。
沈婉云把纸条递给他,柔声说:"他在霜锦枕边放了只铃铛,留了这张纸条。"
许影燃展开纸条,看完,沉默了几秒。
"他说下个月来的时候,霜锦会认人了。"他说。
沈婉云低头笑了笑:"那到时候看看,她认不认得他。"
二楼婴儿房里,霜锦翻了个身,小拳头攥了攥,又睡熟了。
枕边那只银色的小铃铛,在夜灯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