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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别九秋尽 而说不出来 ...
车驾缓缓停在东宫朱漆大门前。
门上铜环蒙着一层薄雪,朱红褪色大半,久无人打理,荒寂扑面而来。苏子默先下马,快步绕至车侧,撑开油纸伞,伸手护住萧云寄下车。
萧云寄脚落地面,积雪轻响。抬眼望这阔别九年的东宫,飞檐积满白雪,院内老树枯枝斜斜伸出,沉寂得仿佛时间在此停滞。他在原地静立片刻,才缓步踏过覆雪的门槛。
院内石板被厚雪掩埋,只隐约露出纹路。当年的殿宇依旧矗立,只是窗棂蒙尘,廊下早已没有当年往来宫人的身影。风卷碎雪穿过回廊,呜呜作响,像是旧年未散的低语。
萧云寄沿着回廊慢慢走,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木柱。那些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儿时在此读书、练字,也曾在此等候父皇到来,同样也曾等那人到来与自己作伴。
苏子默持伞跟在身后,始终与他保持半步距离,不打扰,只静静替他挡落漫天飞雪。见萧云寄驻足望着主殿的方向,低声禀报:“殿下,殿内早已清扫妥当,只是陈设依旧保留当年模样。”
萧云寄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侧头对苏子默说道:
“这一日辛苦你了,回去吧。”
说罢转过头抬手推开殿门,门轴长久未启,推开时发出沉重沙哑的吱呀一声,灰尘伴着细碎雪沫,从梁间簌簌落下。
苏子默撑着油纸伞站在风雪下,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踏进了殿门,最后也转身离去。
殿门在萧云寄身后缓缓合上,风雪声被隔在门外,殿内骤然静下来,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积薄灰的青砖上,一声,又一声。
案上仍摆着他当年惯用的青瓷笔洗,笔架悬着几支旧笔,墨迹早已干涸成深褐印记。窗边软塌蒙着素色布帘,经年累月,褪成暗淡的米黄。书架上的典籍一如当年次序摆放,薄薄一层浮灰覆在封皮,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座,转瞬便会归来。
萧云寄缓步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抚过案角那方磨损的端砚镇纸。幼时,他便是坐在此处,一字一句写下“死节从来岂顾勋”。那时窗外,也落着这样一场大雪。
他垂眸,长睫落下浅淡阴影,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萧云寄抬手推开木窗,凛冽寒风裹挟细碎雪沫扑进殿内,扫过他的面颊。他倚着窗棂望向院中枯树,那些压在心底九年的旧事,终于顺着风雪漫上心头。
殿内孤灯未点,天光本就晦暗,大雪又压得天色愈发沉暗。萧云寄静静立在窗前,任由冷风灌满宽大的衣袍,久久没有动。
苏子默并未走远。
他依言转身,脚步却放得极缓,待离殿门数十步,便停在了廊下避风的立柱之后。油纸伞斜斜擎着,伞沿落满薄雪,肩头早已浸了一层湿冷。
他没有离开。
隔着一重殿门与漫天风雪,望不见殿内萧云寄的身影,只隐约能看见窗纸上映出一道单薄静立的轮廓。风雪呼啸,掩去殿内所有声响,他无从知晓此刻那人是何神情,心底翻涌着怎样沉埋九年的旧事。
苏子默静静立在原地,伞柄被冻得发凉。他知晓殿下遣他回去,是想独自静一静,可他不敢真的就此抽身离去。九年相随,早已习惯守在半步之外,替他挡下风雪与风波,就似当年萧云寄为他挡下风雪那般。
雪片不断堆积在伞面,簌簌往下滑落。他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心底轻叹。这座尘封九年的东宫,藏着殿下一生最痛的过往。今日重归此处,那些被掩埋的旧事,终究要一一翻涌上来。
风卷着碎雪扑打廊柱,发出呜呜低响。苏子默依旧守在廊下,持伞静立,不知待了多久他才缓缓挪动脚步离开此处。
“殿下,太子殿下方才已经回宫了。”侍卫的声音逐渐响起。
随后萧书栖的身影从风屏走了出来,声音不淡不咸的说道:“真是他?”
侍卫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殿下,属下见太子殿下脸色比九年前又白了许多。”
萧书栖沉默半晌,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侍卫得令退下关上了殿门。
萧书栖看着殿门被关上之后才转身,看向窗外的风雪闭上眼,再次睁开眼,那双与萧云寄一模一样的瞳色带着几分偏执。
阿喻都长这么大了……九年前离开时,身高不过到自己腰间。
他缓缓抬了抬手,掌心虚虚一握,像是还能触到当年那个孩童温热的发顶。那时萧云寄总爱攥住他的衣摆,一步不离地跟在身后,仰着小脸唤他。
殿外风雪呼啸,卷着碎雪拍打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萧书栖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唇畔漫开一抹极淡、近乎冷的笑意。
长大了也好。
长大了,才好看清这世间恩怨,才好站到与他对等的位置。
若是阿喻知道当初向父皇请旨将他送去清林寺的是他的好兄长,不知他会怎么想。
烛火在身侧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钉在空旷大殿的青砖上,孤绝而执拗。
一夜风雪,待到天光破晓时竟已歇了。
殿门推开,扑面而来的空气清寒刺骨。昨夜漫天翻卷的大雪尽数落定,天地间铺着厚厚的白,檐角垂着晶莹冰棱,日光浅浅落在雪面上,晃出一片刺目的亮。
萧云寄立在廊下,身上还披着件素色的薄氅。他抬眼望向这片白茫茫的宫城,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冷风中。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廊沿垂落的冰棱,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上来。
苏子默悄无声息走到廊下,静立一旁,目光落在皑皑雪原上。他静静看着萧云寄,半晌才低声开口:“殿下,您昨夜交代的事,我打听到了。”
“说吧。”萧云寄没有回头。
苏子默微微垂首,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檐下冰棱滴水的轻响里:“栖殿下在两月前就已经回来了。”
萧云寄微微顿了顿,方才还落在茫茫雪原上的目光,慢慢收了回来。他侧过半边身子,薄氅的边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雪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两月前……”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调听不出喜怒,指尖却不自觉地蜷起,“原来他早就回来了。”
檐上融化的雪水顺着冰棱坠下,嗒,嗒,一声一声敲碎廊下的寂静。
苏子默看着萧云寄,有些欲言又止,萧云寄叹了口气,随后缓缓开口:“下去吧。多年未见,也该见见了。”
苏子默垂眸劝道:“殿下,栖殿下被送去当质子多年,却能活着回来,此事凶险。”
萧云寄抬眼望向白茫茫的宫城,轻声道:“可他是我兄长,他不会害我。”
苏子默唇瓣微抿,望着萧云寄清瘦的侧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再劝。檐角冰棱持续滴水,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廊下。多年前那场宫廷风波,早已磨碎了骨肉亲情,只是萧云寄心底,还留着一点年少时的念想。
“殿下。”苏子默的声音放得更轻,“质子生涯九死一生,人心会变。”
萧云寄垂落的长睫颤了颤,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碰过冰棱的指腹,那股凉意还残留在皮肤之上。
“子默,你话有点多了。”萧云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苏子默一愣,连忙认错:“是子默多嘴。”
萧云寄摆了摆手,孤身一人去往了萧书栖的宫殿。只留苏子默在廊下看着他单薄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
萧云寄走到萧书栖殿门口的时候,脚步一顿,酝酿了一会,不知道该怎么说。
门前侍卫见萧云寄出现在殿门,上前行了一个礼,恭敬地说道:“太子殿下稍候,属下这就汇报栖殿下。”
萧云寄没有说话,只是捏紧了衣服,等候着侍卫的通知。
萧书栖听到侍卫的通报时,沉默半晌,将手中的信放在烛火边点燃,声音淡淡的:“怎能让他等候多时?他身子弱,经不起等,还不快让他进来。”
侍卫领命退下之后,赶紧转身急忙往殿外跑去。
侍卫快步奔至殿门前,躬身垂首:“太子殿下,栖殿下请您入殿。”
萧云寄微微颔首,捏着衣料的手指松了些许,可指尖依旧泛白。他抬步,跟着侍卫踏入殿门。
殿内沉香萦绕,烛火摇曳。萧书栖坐在案前,方才那封信已经燃尽,灰烬积在鎏金铜盘里,余温未散。他抬眼望过来,目光先落在萧云寄略显单薄的肩头,轻声道:“进来吧,殿内暖些。”
沉重殿门在萧云寄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廊外的冷风。他缓步走到案前数步之外停下,没有落座,安静地看着萧书栖。
萧书栖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听不出喜怒:“久未晤面,阿喻都与兄长生疏了。”
萧云寄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苍白的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看着萧书栖的容颜。
萧云寄声音清浅,带着几分殿外带进来的凉意,“一别经年,世事早已不是当年模样,生疏也是常理。”
萧书栖闻言,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烛火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浅淡的阴影,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世事可变,兄弟情分,难道也要跟着一并改了?”他声音依旧平缓,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抬手将案上温好的茶盏缓缓推到对面空处,“过来坐。殿内虽暖,站久了依旧耗神,你的身子,禁不得这般折腾。”
萧云寄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坐在萧书栖身侧不远的位置。
萧云寄落座时动作很轻,衣料擦过木椅,一声微不可闻的响动。他没有去碰那杯推来的热茶,双手安放在膝头,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半点松弛的意味也无。
萧书栖看着他这般疏离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暗色,抬手收回落在茶盏上的目光。
“既肯坐下,便好好说话。”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轻。
萧云寄一愣,抬头对上萧书栖的眼神,带着一丝疑问:“兄长怎知我说什么?”
萧书栖轻轻笑了一声,看着萧云寄的眼神带着一些意味不明,缓缓开口说道:“你我兄弟二人相处多年,怎不知阿喻的心思?”
萧云寄指尖微微收紧,落在膝上的手攥成浅淡的拳。烛火落在他苍白的脸颊,眼底那层惊疑慢慢沉下去,化作压了多年的沉郁。
“兄长知我心思?”他低声重复一句,稍稍倾身,目光牢牢锁着萧书栖,“那兄长可知,我日夜记挂的,是九年前兄长远赴北地为质一事。”
萧书栖面上那点浅淡笑意骤然淡去,放在案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殿内沉香依旧缓缓漫起,却仿佛瞬间凝滞。
良久,萧书栖才低声开口:“是我自请前去。”
萧云寄睫毛狠狠一颤,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这些年他无数次猜想过答案,可当真从萧书栖口中听见,依旧难以平静。他微微前倾身子,追问:“为何?朝野皆言,北地苦寒凶险,入质便是半条命埋在异乡。兄长当年已是最受器重皇子,何苦主动请命?”
萧书栖抬眸,目光沉沉地锁住他,声音放得很轻:“阿喻,过去的事就不能再寻了。况且,兄长不也活着归家了吗?”
萧云寄怔怔看着他,喉间发涩:“兄长……?”
萧书栖没有说话,二人彼此沉默半晌,烛火不停的燃烧着。不知过了多久,萧书栖才缓缓开口:“阿喻,这么多年不见,不该跟兄长说些什么吗?”
萧云寄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声说道:“不知说什么。”
萧书栖听到这个回答,眸色一暗,在萧云寄看不见的地方一只手缓缓握紧,指尖掐进手心,萧书栖感受到疼痛逐渐清醒了许多,抬眸看向萧云寄。
萧云寄迎着他的目光,眼底平静无波,没有半分留恋。他微微直起身,衣料轻擦过椅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兄长若还有事要忙,阿喻就先退下了。”他起身之时脊背依旧挺直,苍白的面上不见多余情绪。
说罢,不等萧书栖再开口,便缓步朝着殿门走去。
厚重殿门被门外内侍轻轻推开,廊外冷风吹了进来,掀动他的衣摆。萧云寄一步踏出殿内温暖的沉香气息,走入廊下寒凉的风雪之中。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殿内烛火,也隔开了萧书栖落在他背影上,沉沉的目光。
萧书栖闭了闭眼,松开掌心,垂眸看着掌心流出的鲜血,咬了咬牙,带着一些恨意低声说道:“原来你不曾记得。”
廊下寒风裹着细碎雪沫扑在面上,凉意直钻肌理。萧云寄缓步前行,耳后还残留着殿内那一点烛火暖意,可转瞬便被风雪吞没。
他没有回头。
心口闷闷发沉,连带旧疾引的轻咳都压在喉间,不敢发作。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泛着冷意。方才殿内那盏温茶,他终究一口未碰。
兄弟,快要成为的君臣,九年相隔。许多东西早已碎在岁月里,哪里是一席谈话便能复原。
身后殿门闭合的闷响遥遥传来,像一道界限,将他与殿内那人彻底分开。萧云寄抬眼望向宫道深处,漫天风雪漫漫落下,模糊了前路宫墙的轮廓。
风雪落在他发梢肩头,一点点积起薄白。他慢慢往前走,身影单薄,消融在茫茫夜色风雪里。
方才殿中萧书栖说的那句“不该跟兄长说些什么吗?”,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脑海似乎是有一种被封锁的一段话,他憋着,没有说出来。
而说不出来的话,以后,也没有要说出来的必要。
不知名对话:
输:阿喻好薄情(破防+1
晕:什么?兄长这是何意?
输:阿喻是不是在外有人了?(破防+2
晕:兄长在说什么,阿喻听不懂(装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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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别九秋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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