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乍见翻疑梦 “你是朕最 ...

  •   邺元229年,大安王朝的盛世似乎即将落幕。
      又是一年冬夜,寒风刺骨,飞雪漫天。
      “子默,死了么?”
      男人的声音淡淡的,好看的眼眸随意的瞥了一眼。
      “殿下,此人好像还有一丝生息。”
      苏子默转头朝身后不远处披着白色大氅那个身影回答道。
      等了半晌,苏子默以为那身影不会再说话了时,他突然朝这走了过来。
      “你退后,我看看。”
      苏子默起身退向那人身后。那人蹲下身看向躺在雪地的男人,鲜血早已染红了雪地。血渍模糊了男人的脸庞,但又遮不住他好看的眉眼。
      苏子默见那人许久没有说话,于是开口说道:“殿下,此人来历不明,而且又像是被人刺杀逃到这来的,我们还是小心为好。”
      那人沉默半晌,似是将苏子默的话听进去了,于是起身,准备转身离开。但下一秒,一只手抓住了那人大氅的衣摆,那人被扯得踉跄一步,随后又转过身垂眸看向雪地里的男人,低声隐忍地开口:
      “放手。”
      雪地里的男人痛苦地喃喃道:“救我…”
      那人眉头一皱,将大氅衣摆从男人手中抽回。转头对苏子默说道:
      “把他带上。”
      苏子默刚想开口再劝,但看那人淡淡的眼神只好将口中的话憋了回去,只好换了一句:“殿下,那雪地里的这些痕迹?”
      “收拾了吧。”
      那人说罢再没有多看一眼,离开了此地。苏子默咬了咬牙,收拾了当之后俯身费力地将雪地上的男人扛在肩上跟上那人的身影。
      大雪逐渐模糊了二人远去的背影,雪飘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清晨。
      萧书栖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那人看不见的侧脸。大氅的帽子遮住了一切,那人像是早就知道萧书栖醒了,转过头淡声开口:
      “醒了?”
      萧书栖盯着那人半晌,转移了视线,咳了几声说道:
      “多谢这位公子相救。”
      那人打断了他的话,墨红的眼眸落在萧书栖还没擦干血污的脸,语气带着几分不善:
      “说吧,你是怎么一身血倒在雪地之中的?”
      萧书栖眸色微微暗了暗,随后装作若无其事,随口编了一段谎言:“草民名唤栖云,是被仇家追杀至此。”
      “哦?仇家?”那人有些意外,挑了一下眉。
      萧书栖“嗯”了一声,继续编造:“草民只是一介平民,但不知为何招惹了他们,仇家前夜闯入寒舍,劫走值钱物件,残害了我的妻儿,草民也是昨夜遭人追杀,身受重伤,倒在了雪地。”
      那人沉默半晌,惋惜地叹了口气:“节哀。”
      萧书栖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无事,随后又看向那人:“看公子衣着并不一般,公子可是宫里人?”
      那人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这么快就被人识破,轻轻笑了一声:
      “阁下为何如此肯定我是宫里人?”
      萧书栖指了指那人腰间刻着凤凰图案的玉佩,漫不经心的说道:“此事易见。自古建朝以来多数王朝是以龙为尊,唯独大安皇室尚凤,唯有皇嗣方能佩此玉。”
      “呵,阁下真是好眼力。”那人哼笑一声,没有再多理会萧书栖。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逐渐停了下来。车帘被撩开,苏子默先是瞥了一眼没有说话的萧书栖,低头在那人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那人似乎是在苏子默口中听到了些什么,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萧书栖。苏子默话音刚落,城门口的兵士便上前拦下马车,有一个眼尖的看了眼马车的形制便知车中绝非寻常人物,但还是说道:“请出示令牌。”
      苏子默收回头,走到士兵面前。此时车中那人放下书卷,抬眸看向萧书栖,声音慵懒地说道:
      “阁下还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吗?”
      萧书栖顿了顿,仍欲辩解:“公子是何意?”
      那人似是早已料到萧书栖会这么应答,倒也没有急着拆穿。只是看了眼车帘外的动静,继续说道:
      “若阁下再不离开,林御史的人不久会找到此处,到时候你难逃一死。”
      萧书栖静静打量那人半晌,忽而一笑。那人听见萧书栖的笑声,眉头微蹙。随即萧书栖敛起笑意,看向那人的眼神越发炽热。
      那人被萧书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适,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车帘再次被撩开,那人转过头看向苏子默,再没有去管萧书栖,待苏子默说完后,那人再转过头却见萧书栖已不见踪影。
      “……”
      那人面上微露不悦,苏子默察觉到刚才还在那人身边的萧书栖不见了时,看向那人有些不好的脸色,顿时悟了,对那人说道:“殿下,待林御史的人到了,属下去告知他们。”
      那人摆了摆手,不在意地说道:“无事,他跑不了多远,先回宫。”
      苏子默点了点头,放下车帘跟马夫说了几声,又将车帘撩开,对那人说道:“殿下,您常去的糕点铺尚在营生,属下去买点糕点,随后便回宫。”
      那人点了点头,默许了苏子默的请求,淡声开口:“也好,九年了,也不知长安如今是何景色,也可一观。”
      苏子默躬身应下,转身快步走向街角那家老字号糕点铺。铺子里甜香漫出,混着市井人声,喧嚣鲜活。
      马车停在街边小巷之下,车帘半掀。那人支着额,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长安街景。九年光阴一晃而过,街边的老槐树枝叶已掉完,往来行人面孔全然陌生。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车壁,心底说不清是怅然还是漠然。方才萧书栖那道灼热的视线,还残留在感知里,那人骤然消失,倒叫人留了几分念想。
      不多时,苏子默提着用油纸层层包裹好的糕点回来,弯腰将糕点捧入车厢,甜润的桂花香气立刻在狭小的车内散开。
      “殿下,糕点买好了。”
      那人垂眸看向油纸包,指尖掀开一角,熟悉的模样映入眼帘。是他年少时常吃的桂花蒸糕。他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清甜软糯,滋味竟和九年前相差无几。
      “铺子的老师傅,还在?”他低声问道。
      “回殿下,老师傅早已故去,如今是他孙儿在打理,方子倒是原样保留。”苏子默立在车外回话。
      那人微微颔首,将糕点搁在一旁,淡淡吩咐:“走吧,回宫。”
      马夫应声扬鞭,车轮碾过覆着薄雪的青石板,缓缓朝着皇城方向行去。车帘半开,萧云寄静静看着窗外流动的长安街景。冬风卷着雪沫,酒旗冻得僵硬,小贩吆喝声比平日里短了些,孩童裹着厚袄追跑嬉闹,鼻尖通红。这繁华都城,阔别九载,终于再度踏足。
      一路行至宫门前,朱红高墙巍峨矗立,檐角积着白雪,金甲侍卫见车驾前来,立刻垂首行礼。苏子默先下马,伸手撩开车帘,冷冽寒风顺势灌入。那人缓步踏出马车,一身素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气度沉静。宫风卷起衣摆与落雪,他抬眼望向巍峨宫门,眼底掠过一丝幽沉。
      御前太监见车驾到来,连忙走到那人面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殿下,陛下早已在殿中等候。”
      那人微微颔首,交付了苏子默几件事后,抬步踏上覆雪的白玉石阶。石阶经年风雨,又结了薄冰,踩上去温润而滑,一如九年前他离宫那日。只是踏上去时,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宫道两侧古柏森森,枝叶上积满白雪,枝桠交错,掩去大半天光。沿途内侍、宫人远远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窥看他的面容,只听见衣料摩擦地面的轻响,以及寒风掠过柏枝的沙沙声,一路向前。
      穿过两道殿门,便到了御书房。厚重的朱漆大门由内侍轻轻推开,暖香混着墨气扑面而来。
      御案之后,萧帝抬眸望来。立在萧帝身侧的贴身大伴立刻躬身退至一旁,垂手静立,不敢出声打扰。
      那人脚步微顿,行至殿中地砖刻着的界限处停下。玄色地砖冰凉,他微微屈膝,袍角铺落在地,浅浅一拜,并不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儿臣,参见陛下。”声音平静,听不出起伏。
      萧帝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抬手虚扶:“免了吧。”
      那人顺势直起身,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俯首帖耳的姿态,他抬手指尖勾住大氅帽檐轻轻向下一扯,雪白色帽兜滑落,褪去方才掩住面容的阴影。乌发尽数垂落,几缕发丝贴在鬓边,露出完整清隽的眉眼。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沉色,虽立于御前,周身风骨却不见折损分毫。
      萧云寄,字陌喻。
      萧帝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打量着阔别九年的他,缓缓开口:“一别九载,你终究还是回来了。朕还以为,清林寺的寒雪,早已留住了你。”
      “儿臣身为宗室,陛下有召,不敢不回。”萧云寄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幽色。
      萧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听不出暖意。他放下手中笔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萧云寄身上。
      “多年未见,也算学了点规矩。”
      萧帝的声音不高,落在静悄悄的御书房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萧云寄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语气依旧平稳无波:“陛下在上,儿臣自当恪守礼数。”
      “哦?”萧帝眉梢微挑,指尖轻轻叩击御案,笃笃几声,节奏缓慢,“朕还以为,清林寺九年,早把这君臣父子的分寸,一并给看淡了。”
      “山野可避世事,避不开骨血伦常。”萧云寄淡淡应答,不曾抬眼去迎帝王的目光,“身为皇子,一日姓萧,一日便是陛下的儿臣。”
      萧帝望着他清隽沉静的面容,沉默片刻,抬手示意身侧大伴。大伴会意,双手捧着一叠泛黄卷宗,轻步上前,稳稳搁在案角,随即躬身退至一旁。
      “你看看。”萧帝下颌微抬,目光落在卷宗之上,“宗室几王私下互通书信,拉拢地方官吏,暗中囤积粮草,心思早已不在这朝堂。”
      萧云寄抬眸,视线扫过卷宗封皮,并不上前去取:“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查。”萧帝一字落定,语气沉冷,“由你主持,彻查此案。凡牵涉其中者,不论亲疏,一律按律论处。”
      萧云寄静了片刻,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皆是皇室同族,一旦开查,必定掀起轩然大波。朝中人心动荡,于陛下不利。”
      “朕自然知晓。”萧帝靠回椅背上,目光沉沉,“可留着这群人,才是心腹大患。朝中老臣大多年迈,其余皇子尚且没有人选,放眼朝野,唯有你,能镇得住宗室,压得住流言。”
      他顿了顿,声音稍稍放缓,带着一丝试探:“云寄,你是朕最优秀的太子。朕信你。”
      这句“太子”轻飘飘落下,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一瞬。
      萧云寄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玄色大氅下的肩背依旧挺直。九年之前,也正是这一句父子情,将他推入万难之境。
      “儿臣,领旨。”他微微躬身,礼数浅淡,不见半分诚惶诚恐。
      萧帝看着他这副疏离模样,心中了然,九年风霜,并未磨平他心底的隔阂,只是面上并不显露,他淡声开口:“回去吧。”
      萧云寄低着头,再行一礼:“儿臣告退。”
      转身迈步,玄色衣摆擦过冰凉金砖,悄无声息。厚重朱漆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御书房内帝王的目光隔绝在内。
      萧云寄抬头看着还要再下雪的乌云,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恍惚。但随后他低下头,下了白玉阶。
      苏子默见萧云寄出来,立刻上前两步,将早已备好的油纸伞稳稳撑开,举过萧云寄头顶。冬雪簌簌落于伞面,发出细碎的轻响。
      “殿下,雪大,路上慢行。”苏子默一手执伞,一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起的衣摆,声音压得极低。
      萧云寄垂眸,目光在苏子默微微冻红的指节上停了片刻,淡淡开口:“你倒细心。”
      “子默的本分。”苏子默回得恭敬,不卑不亢。
      两人一前一后,沿覆雪宫道缓步而行。伞沿低垂,恰好将漫天的雪与远处窥探的目光一并隔开。萧云寄走在伞下,肩头干干净净,不沾一片雪色。
      走出宫门,车驾早已候在雪地里。苏子默先一步上前,撩开车帘,将伞沿略略抬高,让萧云寄弯腰登上马车,随即收伞抖落积雪,又细心拂去车帘边沿的雪粒,这才翻身上马,随车护行。
      “回宫。”他低声吩咐车夫。
      车帘半落,萧云寄靠进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方才御书房里那句“你是朕最优秀的太子”,还在耳边回响,落在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雪越下越大,车轮碾过宫道青石板,一路向北,朝着那座尘封九年的东宫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乍见翻疑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