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语鱼》鱼月日

6、去往雨季的城 大巴车

　　大巴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卷起路边积水，玻璃上蒙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梅雨季已经缠上这座南方小城，天是洗褪了颜色的灰蓝，雨丝绵绵不绝，不大，却无休无止，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潮湿泥土与青苔的气息。
　　沈逾白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指尖无意识摩挲帆布包的侧袋。袋子里面安安静静躺着几张裁好的米白色便签纸，还有一把小小的手工剪刀。书包最底层，那只玻璃鱼缸被柔软的卫衣包裹着，稳稳安放在角落，缸底静静沉满一尾又一尾折好的纸鱼。
　　每一条纸鱼的鱼腹之中，都封存着一句不曾说出口的忆语。心动、忐忑、愧疚，还有那些对着空气反复演练过千万遍，却始终没能吐露半分的话。
　　这次要去市里参加作文征文的复试，学校只选出了她一个人。
　　苏晚柠本来吵着想要陪她一同前往，最后因为周末家里有事，没能成行。出发前一晚两人在走廊分开的时候，苏晚柠看着她，眼神里藏着一层化不开的疑虑。
　　“你好像有很多事，都不愿意再跟我说了。”
　　傍晚的晚风卷着细雨，吹乱苏晚柠额前碎发，她的声音很轻，却直直撞进沈逾白心里。
　　沈逾白当时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挤出一句苍白的“没有”。
　　谎言轻飘飘，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薄冰。没有争吵，没有撕破脸面，可那份从少年时代就紧紧依偎的友谊，冰层已经悄悄裂开细密的纹路。有些隔阂一旦滋生，便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安静蛰伏，等待下一场降温。
　　大巴晃晃悠悠驶出县城，沿途的民居慢慢向后退去，青山连绵笼罩在雨雾里。车厢里大半同学都在闭目补觉，只有车轮和雨的声响。沈逾白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陆浔野的模样。
　　最近在学校，他们极少有交集。
　　陆浔野总是独来独往，课间大多趴在课桌睡觉，放学便匆匆赶回家里照顾祖母。他理科成绩单永远遥遥领先，却很少参与班级活动，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墙，把所有人都拦在外面。别人只看见他清冷拔尖的模样，沈逾白偶然窥见墙的背后，是一地无人收拾的破碎。
　　大巴驶入市区车站，雨下得密了几分。
　　她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跟着人流走下车，湿漉漉的风扑面而来。车站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各色行人步履匆匆。沈逾白低头收拢被雨水打湿的袖口，正要跟着指示牌去往复试考点，视线无意之间扫过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脚步猛地顿住。
　　是陆浔野。
　　他就站在雨棚之下，身上依旧是简单的校服外套，肩头落了细碎雨珠。一只手拎着装药的塑料袋，指尖微微泛白，眉眼间带着挥散不去的疲惫，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周遭人声鼎沸，他却像是独自被困在一方安静的孤岛，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
　　沈逾白的心脏骤然重重跳了一下，下意识往后半退半步，躲到站牌立柱侧面。
　　她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明明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她奔赴文字的考场，而他，多半是为了祖母奔波。
　　陆浔野并没有看见她，他垂着眼，低头看手机上弹出的消息，眉宇间压着一层浓重的倦意。沈逾白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远远望着他，心底翻涌上来无数细碎的情绪，那些写在纸鱼腹中的字句，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口。
　　想上前打一声招呼，脚步却像被钉死在原地。
　　太多东西横亘在他们中间，家庭的境遇，少年人敏感自卑的心事，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她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害怕自己随口一句问候，都会变成冒昧的打扰。
　　就在她犹豫迟疑的片刻，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陆浔野抬步，弯腰踏上车厢，车门闭合，车辆缓缓驶离车站，消失在雨雾笼罩的街道尽头。
　　直到那辆公交车彻底看不见，沈逾白才缓缓松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息，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雨还在下。
　　她抬手拉开帆布包，指尖触碰到包底被衣物裹住的玻璃鱼缸。隔着布料，冰凉的触感传到手心。缸里无数纸鱼安安静静沉在水底，没有活水，它们永远不会游动，只会在漫长潮湿的时间里，慢慢受潮、起皱、衰败。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忆语，依旧被牢牢封存在鱼腹。
　　复试考点就在不远处的文教大楼，大理石台阶被雨水淋得湿滑。沈逾白收起纷乱心绪，攥紧手中的准考证，一步步拾级而上。
　　考场教室安静肃穆，窗外雨声淅沥。拿到试卷，铺开稿纸，笔尖落在纸面，可方才公交站台那一幕，反复在脑海盘旋。她落笔写文字，写雨季、写小城、写少年心底无声的潮汐，可心底总有一块地方，被刚刚那匆匆一瞥填满。
　　复试结束走出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晚，雨势稍稍收敛，变成绵绵毛毛雨。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晚柠发来的消息。
　　【复试还顺利吗？你到市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别的事？】
　　短短的两行字。
　　沈逾白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很久。
　　她看见了陆浔野，这件事，要不要告诉苏晚柠？
　　只要简单几句话就可以讲完的偶遇，可是她迟疑了。一旦提起，就势必要牵扯出更多自己不愿摊开的心事。谎言要靠更多的谎言掩盖，友谊的那层薄冰，她怕再一次被自己撞出裂痕。
　　几番挣扎，最后她只回复平淡的一句：【挺顺利的，考完了，准备坐车回去。】
　　发送成功。
　　对话框那头安静片刻，苏晚柠没有再回消息。
　　沈逾白把手机收回口袋，抬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雨雾笼罩整片天地。她背着那只装着鱼缸与纸鱼的背包，走向返程的长途大巴。
　　她尚且不知道，这只是开端。
　　大巴重新驶上归途，向着潮湿的小城折返。夜色渐浓，背包底层，无数纸鱼，沉默堆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