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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河沿风声 男生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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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嗓音略带沙哑,清冽地落进潮湿的连廊。
沈逾白脊背瞬间绷紧,指尖下意识攥紧校服下摆。她慢慢转过身。
陆浔野就站在两步之外。肩头还残留雨水打湿的暗色痕迹,袖口随意卷起,露出小臂那道浅浅的、泛白的旧疤。他刚从教导主任那里出来,处分通知单已经不见,只剩下眉宇间淡淡的倦意。
连廊偏僻,青苔爬满墙根,远处河水缓缓流淌,四下没有别的学生。
风卷着河面潮湿水汽吹过来,撩动沈逾白额前碎发。
她一时失语,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方才在梧桐巷的对视还清晰地留在脑海,此刻猝不及防狭路相逢,心脏重重往下沉。
陆浔野也没有再追问,目光越过她,望向栏杆外那条穿城而过的小河。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细碎小鱼倏忽一闪,钻进水下杂草,消失不见。
“躲人?”他又开口,语气听不出戏谑,只是平淡陈述。
沈逾白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只是透气。教室里粉笔灰太重。”
他嗯了一声,便不再搭话,靠在斑驳的廊柱上,半个身子浸在廊檐投下的阴影里。两个人就这么安静站着,没有交谈,只有河水流动的细碎声响,远处校园广播模糊的音乐飘过来。
沈逾白手心微微出汗。无数句话在心底翻涌,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她心里已经悄然成型一条新的纸鱼的内容:
“和陆浔野单独站在河边。很近。我希望时间慢一点,又希望立刻逃走。”
可她不能写在这里,只能留到夜晚回到自己房间,折进纸鱼腹中,丢进那只空鱼缸。
“陆浔野!”
远处传来呼喊。苏晚柠的声音,穿过连廊拐角。
沈逾白猛地回神。
苏晚柠跑过来,看见站在一起的两个人,脚步顿住。明亮的眼眸微微睁大,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那一瞬间的停顿很短,快得几乎捕捉不到,随即她又恢复往日爽朗模样。
“原来你在这儿,我到处找你,逾白,下节课要提前收征文修改稿,陈砚在班上找你。”苏晚柠走到沈逾白身侧,不动声色隔开她和陆浔野之间的距离,抬眼看向男生,“处分的事,没事吧?”
陆浔野淡淡瞥她一眼:“老样子。”
简单三个字,便结束对话。他直起身,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沿着连廊另一端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绿树拐角。
连廊剩下沈逾白与苏晚柠两个人。
河风依旧吹过来。
苏晚柠看着他走远的方向,小声叹气:“还是这么冷淡,谁都不搭理。”说完转头看向沈逾白,“你们什么时候聊上的?”
“刚刚遇上,没说几句。”沈逾白避开她的目光,看向河面。
苏晚柠没有继续追问,但沈逾白清晰感受到,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悄悄裂开一道细缝。就像梅雨季墙壁上蔓延开的霉斑,看不见巨大缺口,可裂痕已经真实存在。
两人一同往教学楼走。
回到教室,喧闹依旧。粉笔灰在日光灯管下漫天浮游。陈砚坐在座位上等她,把一张打印的参赛须知递过来。
“市里的青少年文学大赛,主题是「回响」。你的稿子底子很好,但评委偏向更有力量的表达,不要太沉溺虚无的意象。”陈砚顿了顿,低声补充,“别写得太压抑。”
沈逾白接过纸张,指尖划过上面“回响”二字。
回响,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是否也会在心底反复回响,如同鱼在水下无声吐泡。
“我知道,谢谢。”
整个下午自习课,沈逾白埋首修改征文稿。笔尖划过纸面,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她写老城雨季,写沉默流淌的河水,写水下无声游弋的鱼。可关于梧桐巷,关于连廊那短暂的相逢,半个字都不敢落在参赛稿纸上。
那些,属于她私人的忆语,只能交付纸鱼。
放学铃响起,喧闹席卷整栋教学楼。学生涌出教室,潮水一般涌向校门。
苏晚柠收拾书包,侧过头:“一起走吗?我今天绕路回,不去梧桐巷。”
沈逾白迟疑一瞬:“我想晚点回,要把稿子再誊一遍。”
苏晚柠看她几秒,笑了笑:“行,那我先走,记得路上注意下雨。”
苏晚柠背着书包离开。教室人渐渐走空,最后只剩下沈逾白一个人。窗外天色沉沉,云层再次聚拢,雨点又零零星星落下来,敲在玻璃窗上。
空荡荡的教室,桌椅整齐,满地散落废弃草稿纸。
沈逾白把誊写工整的征文折好放进文件袋。她趴在桌面上,望向高三教学楼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经零星亮起。不知道陆浔野此刻在哪里,是回教室,还是又去了梧桐巷的围墙底下。
窗外雨越下越大。
等到暮色漫进教室,她才背起书包,锁上教室后门。
走回家的路上,雨幕笼罩整座小城。雨伞抵挡不住斜飘的雨丝,裤脚很快浸湿。老旧居民楼楼道潮湿,霉味扑面而来。推开家门,客厅依旧是惯常的死寂。
父母各自待在不同房间,没有晚饭的烟火气。餐桌上放着两份冷掉的外卖。
沈逾白默默换鞋,拎着书包回到自己卧室,反手关上房门。
房间内,昏黄台灯亮起。窗玻璃布满蜿蜒雨痕。那只巨大的玻璃鱼缸静静摆在书桌靠窗位置,缸底层层叠叠,堆积上百条泛黄、受潮的纸鱼。
她抽出一张浅青色便签。台灯光晕落在纸面上。
提笔,一字一字写下。
“今日在河沿和陆浔野偶遇。晚柠来了之后,我们便分开。有些相遇像梅雨里一阵风,短暂掠过,留不下痕迹,却会把潮气,留在心底。我不敢告诉晚柠,也不敢让他知晓我汹涌的心思。秘密沉在这里就够了。”
写完,仔细对折、压痕,灵巧的手指翻转,便签化作一条扁扁的纸鱼,所有文字严严实实裹在鱼腹之内。
指尖微松。
纸鱼轻轻坠落,“嗒”,落在堆积如山的旧纸鱼上面。
缸内没有一滴水。纸鱼不会游动,只能安静堆积。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鱼缸玻璃上。外面雨声哗哗,世界被雨水隔绝在窗外。这只鱼缸,装下她全部无人听闻的忆语。
敲门声突兀响起,隔着门板,是母亲的声音,语气平淡,没有温度:“明天周末,跟你爸爸谈一谈。不要总把自己关房间。”
沈逾白身子一僵。
家庭长久冷战,难得的谈话,从来不是和解,只是又一场客气又锋利的拉扯。
她没有应声,房间里只有雨声。台灯灯光把纸鱼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一群静止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