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语鱼》鱼月日

2、粉笔灰与裂缝 县二中

　　县二中教学楼，老式四层建筑。墙壁泛黄，走廊栏杆带着锈迹。教室窗户很大，雨雾蒙住玻璃，室内光线偏暗。日光灯全部打开，白色灯光冷冷铺在课桌上，漂浮无数细微粉笔灰。
　　高二（七）班。
　　沈逾白和苏晚柠坐在教室靠窗第三排。上课铃打响，喧闹瞬间平息。物理老师拿着一沓试卷走上讲台。
　　试卷分发下来，红色分数印在卷头。沈逾白分数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也不会落后。她把试卷摊开，指尖划过上面的错题，思绪却偶尔飘向斜后方。
　　陆浔野不是高二的学生。他在高三（二）班，在教学楼另外一侧的楼层。他们两个班级，本不该有太多交集。
　　可这座小小的县城中学，圈子就这么大。所有人的名字，辗转之间，都会被听见。
　　课间休息。教室里吵吵嚷嚷。苏晚柠被隔壁女生喊出去聊天。沈逾白留在座位上，手肘靠在窗边，看向楼下操场。
　　操场地面是老旧塑胶，被雨水浸泡之后，颜色暗沉。操场上没有多少人，雨水绵绵。
　　“沈逾白。”
　　温和男声在桌边响起。
　　是班长陈砚。他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停下脚步，看向她。
　　“上次你交上来的征文，语文老师很看好，准备选送参加市里青少年文学大赛。需要你再修改一版，放学之前交过来。”
　　沈逾白抬起头。“好，我知道了，谢谢。”
　　陈砚性格柔和，观察力敏锐。他看了看她，轻声开口：“你最近好像总是走神。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沈逾白轻轻摇头：“没有，只是梅雨天，人有点闷。”
　　她不会和任何人说起家里客厅那长久的冷战，不会说起那一只装满纸鱼的玻璃鱼缸。少年人本能懂得，有些伤口摊开，并不能得到慰藉，只会换来别人小心翼翼的同情。而同情，是另外一种难堪。
　　陈砚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抱着作业离开。
　　教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男生嬉笑着跑过走廊。
　　“陆浔野被教导主任抓了！就在楼梯口！”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大半人涌到走廊窗边往外张望。苏晚柠也挤回来，扒住窗框往下看。
　　沈逾白坐在座位，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楼梯平台。
　　教导主任脸色铁青，站在那里。陆浔野就站在对面。没有低头，没有辩解，脊背挺直，任由主任高声训斥。雨水打湿他一小片肩膀。距离太远，听不清话语，只能看见少年人冷淡的侧脸，看不出情绪，不反抗，也不驯服。
　　“又要记过了吧，这学期第三次。”苏晚柠低声感慨，“明明脑子那么聪明，偏偏要这样折腾自己。”
　　沈逾白安静望着那个身影。
　　她听过很多关于陆浔野的流言。父母早年离婚，各自组建新家庭，没有人愿意接纳他。他从小跟着祖母住在老城的老房子。祖母身体常年不好。很多人说他自甘堕落，顽劣不羁。也有人私下叹息，说他是被家庭毁掉的小孩。
　　没有人真正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沈逾白的鱼缸里面，堆着满满一缸纸鱼。
　　上课铃再次响起，围观的人群散回教室。
　　楼梯口的训斥还在继续。这一节课，陆浔野没有回高三教室。
　　课堂上，沈逾白摊开征文稿。纸上写的故事，关于雨季，关于沉默的河流，关于游在水下不能出声的鱼。
　　写着写着，笔尖停顿。她脑海里面反复回放梧桐巷围墙下的那一次对视。
　　她写下一行，又全部划掉。
　　有些感受，作文本上不能写。只能留给纸鱼。
　　中午午休。食堂嘈杂喧闹。蒸汽氤氲，人声鼎沸。苏晚柠去排队打饭，沈逾白找位置坐下。
　　窗口门口一阵骚动。陆浔野走进食堂。校服肩膀还带着潮湿痕迹，记过处分通知单捏在手里，随意攥成一团揣进裤兜。他没有和同行的高三男生说笑，独自走到角落最偏僻餐桌坐下，一个人。
　　很多目光偷偷落在他身上。
　　沈逾白捧着饭盒，目光短暂掠过那个角落，很快收回。
　　苏晚柠端餐盘回来，坐下，顺着她刚刚视线瞥了一眼。
　　“其实，我之前跟陆浔野是初中同学。”苏晚柠扒拉米饭，声音压得很低，“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初中的时候，还会笑。后来家里出事，就彻底变了。”
　　沈逾白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样。”
　　“会打球，会开玩笑，成绩那时候就很好。”苏晚柠眼神黯淡一点，“变故发生之后，就把自己全部封闭起来。把所有人推远。”
　　食堂喧嚣滚滚，金属餐盘碰撞，少年人嬉笑打闹。角落里面，陆浔野孤零零坐着，低头吃饭，周身像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沈逾白低头，看着饭盒里面的米饭。
　　人心是不是也如同玻璃鱼缸。外表完整，外壳坚硬，里面装满一堆不会开口的纸鱼。别人只能看见外壳，看不见里面堆积的所有秘密。
　　午后，雨短暂停歇片刻。云层变薄，漏出一点苍白日光。
　　大课间，广播播放舒缓音乐。沈逾白独自走到教学楼后僻静的连廊。这里很少有人过来，墙壁爬满青苔。连廊外有一条小河，河水浑浊，缓缓流过老城。
　　河水里，有小鱼成群，在水面一闪而过，迅速潜回深水。它们在水下，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逾白以为是苏晚柠，没有回头。
　　“你总来这里？”
　　男生的声音，略微沙哑，清冷，落在背后。
　　沈逾白浑身一僵。
　　是陆浔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