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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开诚 聂天宸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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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后说是体谅皇帝大婚,不愿天子劳顿,其实不过是不待见顾华清。
顾华清也是名满天下的天之骄子,当年先帝御笔亲封的太子少傅。他接过太子少傅印,去给当时的太后外祖母请安那天,恰好遇上了倾盆大雨,刚当上太子的聂天宸被罚跪在皇后寝宫门口时,顾华清尚有几分薄面,能将聂天宸送回太子府邸。
陈太后不敢不待见顾华清这个人,甚至想将自己的亲侄女嫁给顾华清。陈太后不待见的,是顾华清如今男后的位置。前世大婚之后,但凡需要帝后一同出面的场合,她能推就推,能避就避。偶尔在宫宴上撞见了,她的目光从顾华清脸上扫过去,像扫过一件不合时宜却不得不接受的摆设。
陈太后内心鄙夷聂天宸娶男妻的行径,更不想顾华清真有机会成为聂天宸的助力。聂天宸是她手上的盾,她能把聂天宸从太子时期就丢出去挡赵钦的刀,能把亲儿子聂天启藏起来养了十二年不露半点风声,这份心性,寻常人比不了。
只可惜聂天宸被那点温情蒙蔽了双眼,从未想过这一点。
车驾来到紫宸殿门口时,太监总管德公公扶了顾华清下了马车。顾华清脚未落地,就听见一个阴柔年轻的声音说:“陛下可算回来了,奴才准备好了汤池,还温了酒,陛下可要现在过去?”
顾华清微抬眼,就看见了一个有些陌生又熟悉的太监,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杏眼微挑,唇红齿白,乍一看竟分不出男女。见顾华清看来,还笑盈盈地屈膝行礼,然后便往聂天宸身边凑,手自然地搭上聂天宸的袖口,像是要替他解外袍。
顾华清微蹙了眉:是江伴伴!
聂天宸本也在看顾华清,见他突然看着江伴伴蹙眉,心里一紧,转身往那太监腰间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笑骂道:“没看朕要与皇后说话呢,这儿没你事,先给朕滚一边去!”
“是!”那太监也不敢扶腰,忙给聂天宸磕了头,退到不显眼的角落去。
江伴伴!这个太监在聂天宸高烧不退时进的太子府,他不是谁的人,却让各方势力都默认了他的存在。这个人哄骗年少的聂天宸做了多少荒唐事——从宫外带画本子,普通的、断袖的都有,甚至让风月场所的小倌们进宫给聂天宸跳些不堪入目的舞蹈。
顾华清身为太子少傅,称不上聂天宸的老师,又比伴读多些教导的义务,年轻气盛的顾华清,最是看不惯这些东西,几次坏了聂天宸的好事,就被聂天宸给记恨上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记恨到最后,“恨”字成了“挂”。
总之顾华清心中疑虑是江伴伴带坏了聂天宸,后面收拾摄政王的时候,这个太监也没了,顾华清那份怀疑也就悄无声息地跟着散了,要不是今天看见了,顾华清差点忘了聂天宸身边还曾有这号人物。
他面上什么都没露,跟着聂天宸进了殿,聂天宸往皇榻上一瘫,一手支着自己的头,懒散又无聊的姿态。陈太后那的安公公似乎等候多时了,后脚也跟着进来见了礼,将一盅药膳搁在案角,动作熟练的好似做过了无数次,放下后就躬了躬身子出去了。
顾华清站在聂天宸身前,只看着,眉眼低顺没说话。聂天宸扫了他一眼,就挥退了所有人:“朕与皇后说话,都出去。”
等人都散了,聂天宸依旧保持着半瘫在床榻上的模样,看着顾华清,似乎在审视评估,没一会儿却又口气哀怨地看着顾华清:“一大早的就让朕起来问安,他们都欺负朕!没人心疼朕!”
顾华清额头一侧跳了跳,上一次聂天宸说两江总督徐安欺负他,没两个月徐安就被抄家流放了,上上次聂天宸说魏行舟欺负他,魏行舟就被抓去军中盯人盯了三个月……虽说这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但聂天宸毕竟还是那个聂天宸。
聂天宸现在说赵钦欺负他,虽是实话,但今日那太和殿上站着的,明面上是赵钦的人。暗地里,殿外廊下站着的禁军副统领是魏行舟,下个月赵钦会亲自提拔他为正统领。今日赵钦举荐的三个人,户部是先皇给聂天宸留的人,兵部是聂天宸埋的暗棋,连过几日秋闱要换上的主考官,都是三年前就与他顾家在明面上割席、另立门派的邱师兄。今日赵钦那三条自以为是的夺权——军饷、盐铁、科举——每一条都在给聂天宸铺路。
“君卿怎么不说话?”聂天宸见顾华清没回话,看着顾华清道,“是还在介意早上给皇叔嗑的那三个头?”说到这一句,语气都森冷了几分。
赵钦姓赵,皇家姓聂,他算哪门子皇叔。聂天宸叫得倒是顺口,叫得多了,记的账也就多了。
这三个头,前世顾华清也磕了,后来清算那日,赵钦从门外长楼下爬着一步一跪地朝自己走来,磕不动后,是魏统领拧着他的后领,拖着一步一步重重砸下去,血流了一路,洗了三日味道才散去。这仇,只怕聂天宸记得比自己还清楚。
“臣介意!”顾华清往后退了一步,跪了下去,行的是大礼,额头碰地。早上那一跪自然是屈辱,他顾华清跪苍天、跪父母、跪君王,只是他的君王如今也在忍受屈辱,他怎忍心坏他的筹谋。
聂天宸惊得从榻上直起身来。
还没来得及扶,就听顾华清语气平淡,但坚决地说道:“所以臣要杀赵钦。”
聂天宸愣了一下,然后往后背的软垫上一靠,语气散漫得很:“哦,君卿好大的胆子,敢说你想杀当朝摄政王!”
“陛下不想杀吗?”顾华清抬头问他,目光清明。
“朕为何要杀他?”聂天宸歪着头,笑得没心没肺,“有他在,朕日子过得滋润得很。不用上朝,不用批折子,想玩就玩,想睡就睡,神仙日子过得有什么不好?”
“就算赵钦纵容族人大肆侵占民田,奴役百姓?就算赵钦隐瞒了多处矿产,占为己有,私售盐铁?就算两年前赵钦扣了内库的钥匙,将手伸进了皇家的私库?就算……去年岁末,赵钦借着酒气,差点摸进了陈太后的……”
“顾华清!”聂天宸伸手抄了个杯子砸了过去,“慎言!”
顾华清笃定了聂天宸不可能朝自己身上砸,他抬眼去看,果然是砸到了一旁的花盆脚下。可惜了,就是可惜了,拿的是杯子,不是案角上的那盅药膳。
聂天宸脸色沉下去,语气陡然重了几分:“别以为你现在是朕的皇后,就可以为所欲为。杀赵钦?你有几颗脑袋够铁甲卫砍的?”
顾华清又岂会被聂天宸吓住,今天这投名状聂天宸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陛下若觉得做不了,臣也可以自己来。”顾华清语气平淡地道,“臣可以找几个人,在赵钦入宫的必经之路上设伏。臣还可以借皇后的名义,请赵钦赴宴,再伺机……”
“够了!”聂天宸从榻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低着头好似在笑话他,“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名满天下的才子,什么时候成了莽夫?顾华清,你到底想干什么?”
“臣要杀了赵钦。”顾华清再一次,头贴着地。
顾华清知道,这个人布了七年的网,已经快收网了。自己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等上半年,聂天宸自己就能收拾赵钦,夺回属于自己的江山。只是那代价太大了,这半年里他们失去了太多筹码——周德胜被赵钦灭了口、沈暮被排挤出京差点死在路上、因赵钦私扣军饷延误军机,北境失了两座城池,百姓死伤无数,也成了后来举兵入侵的根据地,自家祖父闻讯悲痛郁结,早早离世……
顾华清不想再走前世从猜忌到交付信任的那条路,耗时太久,损失太大。今生自己手上的刀,必须早早交到聂天宸的手上。
聂天宸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蹲了下来,跟顾华清平视。少年的眉眼在烛火底下显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你方才说那些话,”他慢慢开口,“什么设伏、什么鸿门宴——你是故意气朕的。”
顾华清没答。
聂天宸的声音低下去:“顾华清,你是不是觉得朕舍不得动你?”
说舍不得太重了,多少有点恃宠而骄的意思。但他今日所行,未必没有仗着点聂天宸对他的少年情愫。
顾华清回避了这个问题,只说道:“臣是读书人,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你倒是高尚。只可惜这社稷是朕的,还用不着你给朕的社稷殉葬。”聂天宸伸出手,垫在了他的额头下,托着将那颗俯着的脑袋往上抬了抬,“起来!这一大早的跪这跪那的,不嫌累吗。”那额头上泛红的印子看了就来气。
顾华清在聂天宸的示意下站了起来。
聂天宸又坐回了榻上,叠着腿,没个正形地晃着,却还是露了点锋芒让顾华清瞧见:“赵贼的事用不着君卿,朕自有安排。”早晚有一天,让赵贼爬着给顾华清磕头,吓一吓顾大才子。
这会儿不喊皇叔了,改赵贼了。
“用得着臣的。”顾华清看着聂天宸说道,“臣想引荐两个人给陛下,能解陛下眼前的燃眉之急。”聂天宸的各项计划不得不往后拖延,不过是因为一是手上银钱不足,二是赵钦怕死,周身防护厚如铁桶,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不可轻举妄动。
“君卿前几日还打算以死明志,与朕不死不休,今日却要引荐两个人,为朕解燃眉之急?”聂天宸轻笑一声。透露一点自己的计划,是他足够了解这个人,知道他嘴严,也知道他心有清明。但是更多的……
顾华清当然知道,聂天宸一副愿意为自己掏心掏肺的模样,哪怕是前世交付了后背,最后也是一脸坏笑着把自己推离了他的世界。
“是该不死不休的。”顾华清看着聂天宸,眼神此刻凌厉了几分,“偏偏臣已经知道了,春宴时,梁太傅拦住了我祖父……”
聂天宸放下了闲晃的脚,迅速站起来,拦住了顾华清的话:“没有的事,爱卿说说,举荐何人?”
年少一些的聂天宸,果然比几年后的他,更好诈一些。
顾华清见聂天宸明显有几分遮掩不住的慌张,正色道:“臣举荐两人,一人姓沈,可与陛下做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另一人就在这皇宫之中,可帮陛下从赵家内部,撕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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