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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婚 真被毒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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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刻他还在紫宸殿的废墟上游荡,百年孤魂,看着聂天启登基、割地、篡改史书,看着聂天宸的名字被一版一版史书钉死在耻辱柱上。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再睁眼时满目红色。
此刻二十岁的顾华清站在这间婚房里,身上穿着大婚礼服,衣摆上还沾着方才宴席上洒的酒。方才他在百官一言难尽的目光中走完了整套帝后大婚礼仪。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他记得——有怜悯、有鄙夷、有看好戏的兴味。一个清流世家的嫡子,三元及第的状元,太子少傅、文渊阁大学士,被这样被天子以一道钦天监的批命强娶入宫做了男皇后。
他走完了婚礼,进了婚房,等着天子回房。
顾华清坐在桌案边,看着推门进来的人,有些恍惚——十七岁的聂天宸,刚登基三年,玄色的婚服穿在身上略有些空档,兼备清瘦但骨架撑着,还不是六年后紫宸殿上那被慢性毒药啃成的空架子。
许是因为喝了点酒,许是红烛的光映在了那张五官深邃的脸上,给苍白的面容添了些许血色,眉眼比印象中的稚嫩了些,那双眼睛却十分熟悉——轻佻、戾气、散漫,底下压着疲惫。
顾华清的心脏猛地不寻常地跳动了几下,他捂住了心口。前世聂天宸死在紫宸殿时只有二十三岁,多少人最风华正茂的年纪,那时的聂天宸却面如素绢、病骨支离、连龙榻都起不来,最后疯癫了几年的少年帝王,挺直了脊背,推开了他,把自己独自留在了火光里。
可眼前这个少年只有十七岁,还能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一种带着点恶趣味和侵略性的目光,低头俯视。
“君卿。”聂天宸歪着头看他,唇角慢慢勾起来,勾出一个轻浮又散漫的笑,声音比前世年轻许多,尾音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清脆,“怎么没跑?”
君卿!
顾华清十五岁便状元及第,是整个王朝建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却一直没有取字,后被先帝封了太子少傅的职位,给当时还是太子的聂天宸讲学。一路走得顺畅,待到今年年初满了二十岁及冠,能为他取字的人已经不多了,但也不是没有,已是三朝元老的老太傅可以、文学泰斗苏老先生也可以。
偏偏已经行事荒诞的少年帝王,一道旨意抢了他的取字权,一个“君卿”下来,吓坏了不少朝臣。本朝好男风娶男妻的虽不多,但也不是没有,顾华清本就生来俊雅招人,近年来也有过几次顾华清留宿紫宸殿的消息,该懂的不该懂的也都懂了。
顾家祖父,当朝丞相顾赐一整晚一整晚地在书房踱步,顾华清被牵连,跪了三天祠堂,第三天就被一道旨意喊进了宫。没过两个月,封后的旨意就这么下来了。荒诞又离谱,然而摄政王赵钦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是假意拦了一下,就任凭封后的旨意连同聂天宸那一意孤行、断袖之癖的名声一起传遍。
君卿!前世每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顾华清想拿刀的手就蠢蠢欲动,除了聂天宸没有谁会不怕死地在顾华清面前叫这个字。偏偏他越是在意,聂天宸就越是爱这么喊他,似少年得了有趣的玩具,喜欢看玩具跳脚,又似这是他一个人才能喊的标记,许还藏了几分少年心思。
顾华清看着他。他方才盯着聂天宸的脸看了太久,目光穿过了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落在了那个二十三岁、病骨支离、独自赴死的帝王身上。他恨过那个人,也恨过眼前这个少年。可此刻他坐在这里,月光和烛火映着两张脸——十七岁的和二十三岁的——在他眼前重叠了一瞬,又分开了。
他还活着!
他看得太久了。久到聂天宸的笑意凝了一瞬,久到那道戏谑的目光底下翻涌出一点别的东西。聂天宸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在桌案另一侧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道影子罩下来,比前世短了半寸,没那么沉重,但还带着十七岁少年人特有的压迫感。他伸手拿起案上的合卺杯,递了一只给顾华清,嘴里的话却比方才冷了几分。
“君卿在透过朕看何人?”他歪着头,唇角还挂着那抹笑,可眼底的冷意比方才深了一层,“你那进不了门的未婚妻吗?”
顾华清怔了一瞬:未婚妻?若不是聂天宸此刻提起,他几乎忘了这个人。
杯中的酒倒映出顾华清看似平静的眼睛,他带着点戏谑地回道:“原来陛下知道臣已有婚约。”顾家三代,顾华清又少年成名,定的是江南沈家,一个书院院长的女儿,听说也是个饱腹诗书的才女,打算明年开春成婚。
“庚帖尚未交换,作不得数。”聂天宸把手里那只合卺杯搁回案上,没有喝。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顾华清椅背上,把距离压到不足半尺,“你不是已经知道啦,你那庚帖,最后到了谁的手上?”
他低头看着顾华清,目光锐利,全然是挑衅完后,随时准备迎接攻击的姿态。
顾华清没有躲。他抬起头,看着聂天宸的眼睛。这个人此刻离他不到半尺,呼吸拂在他额前,带着一点酒气。
这人派人半路抢了他的庚帖,逼着钦天监夜观天象,说他需要立男后稳固江山,大张旗鼓地要来了清贵人家公子们的八字,最后指了顾华清为男后,这会儿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一般,一副还要同他讨说法的姿态。
当真是无理取闹到了极点。
偏偏顾华清知道,即便他是被强迫着与他捆绑,婚后那六年里,聂天宸一直将他护得很好,再多魑魅魍魉也只在聂天宸自己身上留下一道道的伤。偏偏顾华清知道,没有聂天宸天马行空的这一笔,顾华清是活不过20岁的。
“臣没有透过陛下看别人。”顾华清看着他,目光平静,还举了举手中的合卺杯,“这酒,还喝吗?”
聂天宸狐疑地看着面前的顾华清——自己是不是喝多了。一向隐忍克制的顾少傅,撑着与他完婚,而不是直接找根绳子吊死,全因顾家的生死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适才祭祀太庙,受百官朝拜,一路上顾华清都冷着个脸,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聂天宸来婚房之前还犹豫过,顾少傅生气起来,他也不是全然不惧的。但是既然自己都能把人娶进门了,大不了看他大闹一场,反正顾少傅文文弱弱的样子,应该不至于与他同归于尽。
如今见了人,顾华清不仅没闹,还问他要不要喝合卺酒——他的君卿,不会是被谁给调包了吧?
聂天宸低头看酒,狐疑道:“你在酒里下毒了?”
“嗤——”
聂天宸听到了一声短促的轻笑,抬眼看顾华清,更怀疑面前这人是不是本人了。这种情况下,他还笑得出来?还是说……他总归还是把他的君卿逼疯了?
顾华清换过了杯盏,拿起聂天宸适才放在桌上那一杯,抬手,仰头,将酒一口喝了:活了二十几年,又作为魂魄浑浑噩噩的飘荡了不知几年,还有什么看不透,什么看不清的。
顾华清喝完也没管聂天宸怔住的目光,径自走到了混床边,伸手解下了外袍。
聂天宸还在看那杯没喝的酒,回头看见顾华清在脱衣服,也不知道是不是酒气上了头,耳朵红得厉害:“你……你干什么……”
说完又觉得自己落了下风,这婚还是自己逼迫来的,怎么这会儿倒结巴了起来,瞬间又绷回了脸。
顾华清将外袍搁在一旁的榻子上,见少年面色发红,外厉内荏的模样——只有十七岁的聂天宸,当年手段残忍得令自己胆寒的少年,原来也有这样羞涩的一面吗?
重来一世,倒是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晚了,歇下吧。”顾华清说罢,便在婚床内侧躺下来,和衣而卧:这一天精神上和□□上的疲惫还是找上了刚灵魂归来的他,左右不过是回到了成亲的时候,先让他养好心神,再应对接下来的事。
他这是几个意思?就这么接受了这段婚姻,还是说憋着什么大招在等着他?
聂天宸走到婚床前——红色的锦缎上,原本就皮肤白皙,眉眼温润的顾华清躺在上面,好看得像话本里走出来的狐妖——他还给自己留了半张床,是让自己上床睡的意思?
聂天宸坐在床沿边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揉了揉有点疼的头,想着自己是喝多了出现了幻觉,想着自己把这般好看的人关进了紫宸殿,想着顾华清是不是被蛊了……
“还没洞房。”聂天宸小声地嘀咕了一声,此刻红烛慢慢烧了大半,聂天宸看着双手搭在胸前,睡得规规矩矩的顾华清——除了顾华清,谁睡觉的姿势像是打算长眠了。
然而这一夜总归不可能这么过去,他演了一出大戏,大张旗鼓地将人娶了进来。今夜一门之隔,多少人在听着动静。
至少摄政王赵钦那狗贼,一定是派了人来听墙角的。
聂天宸挣扎了片刻,走到桌前,抬手将剩下的那杯合卺酒一口气喝了,带着几分不清醒的决绝——真被毒死了,他也认了,但这是他成亲的酒,凭什么不喝?
他回到榻上,倾身侧坐在寝榻前,抓住了顾华清的一只手,有些用力,顾华清有些诧异地睁开了眼,看着眼前已经有了压迫感的少年帝王。
“君卿!”聂天宸提了点音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和欣喜,“你是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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