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一直取不到

2、时空逆流 点灯故人归

　　世间情缘难断。游云细雨，飞花流水，高山走兽……其间俗因堪称不破者，生难，死亦难。
　　人之亡，“身死魂消”为真，不可逆转。九幽冥王主杀伐，掌凡尘俗世身死者之魂去处，万年不变。其所居——幽冥大陆分九流。往生司牵引鬼魂来世路。
　　许鸣树眨眼间身置异地，死前刺入喉间的刀锋利无比，此时疼痛犹存。可见生前有人所言——“死后什么都没有了”的论调当不得真。一刹那，嘈杂的人声包围住他，彼时入目均是些奇怪的人……应该称作鬼了。颠覆想象，他发觉人死后的状态与常人无异，只不过透明过头了，且维持着生前的死状。数不胜数的死状展现在眼前，有些惊悚。
　　“诶，哥们，你今天新来的？”这人少了只眼睛，却戴副没有镜片的眼镜。
　　许鸣树手下意识朝前伸，道：“你好。”右手却穿过了男子的身体，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没事没事，你刚来不懂吧。我跟你讲，我这有专门介绍这地的书，只要你……”男子迟顿几秒后话顺溜地冒出口，冷不防话音被一张泛着鲜红光亮的网掐了去，在许鸣树眼前如烟消散了。
　　人死了之后还能死吗？
　　许鸣树惊恐万分，一转头见个身着白袍腰系绿绳的人，更是倒退了几步。
　　“你……你刚刚做了什么？”
　　“此人乃渡厄所所长疏漏间放走的怨灵。在下往生司司主——百相无明。”
　　百相无明讲话方式着实令许鸣树欲言又止。幸而这人是个看眼色行事的好手：“你非此界亡魂。多说无益。你可见幽冥殿长阶万里？”
　　许鸣树脑子里尽是方才此人左手一抬便凭空变出本无字书的骇人场景。
　　“莫非是个傻子？”
　　“你说什么呢？！”
　　百相无明眼裹素白长布，手隔空点上许
　　鸣树眉心。
　　许鸣树感觉又死了一回。
　　“我取你眉间三点血为引，授你往生契书。既非此界鬼，本应魂飞魄散。你却滞留数年而今才叫我瞧见，想是你命有定数。我可遣你返人世，了你心愿。”
　　“……你是说让我活过来？”许鸣树舒松舒松身体，自知不敌，只问了句。
　　百相无明不语，转身道：“烦请跟上。”
　　眼前蓦地只剩孤零零的青石阶，踏步其上，似有落雪声。
　　“我们这是去哪？”
　　“往山里去。”
　　“？”
　　不知过了多久，这长阶终于到了头。
　　巨大的圆台平整光滑，许鸣树往后一瞧，只有飘云，不见来路。唉，这做鬼唯一的好处可能是根本不会累。
　　“此处为九幽冥台。依术法可达往生司。”
　　许鸣树但听不语，只落个疑惑不解的眼神。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阵启。”
　　白光乍现。
　　许鸣树尚未睁眼便觉芳香扑鼻。入目是一株长势喜人的桃树，天空中高悬一方明月，泽光耀人，好似也温养着它。
　　百相无明望着这树，忽地轻声开口：“也忒久没见着了。”
　　“？”
　　许鸣树压下要蹦出口的话，只跟在后面。一步一现，这唤作往生司的地方逐渐向他展示出了全貌。而当那写着“优生优育”的横匾生硬地闯进眼中时，话真是再也关不住了：“呃，这个，那个……”
　　百相无明端坐在横匾下方的木椅上，右手一翻变出支笔，左手一翻那书又出现了。许鸣树见怪不怪，看他提笔落字，姿态卓绝。
　　“此人非本界应属亡魂，须遣返人世。而之已为亡人，妄意复生恐乱世因。故依命数为基而改其命格，使之不复生前所历而殊途同归。”
　　百相无明正欲增写，书自燃了。
　　“哗——”
　　许鸣树因先前百相无明所写之事正生出的情绪让这一把火烧没了，目瞪口呆之际，又见那笔自己动起来，在书上留下了字迹。那所现之字初见是青叶色，待落于纸上又呈鲜红色。
　　许鸣树震惊地抬起头，一句“这怎么搞的”被百相无明微扬的嘴角打掉了。
　　“有因者为其燃灯三千引亡魂归生。乱入他界之果由亡者承担，须渡怨灵方可往生。授梦。”
　　百相无明不知为何整个人看起来明快了不少，许鸣树当真是忍不住了，开口便问：“你怎么这么高兴？”
　　“解决了一个麻烦，是该高兴。”
　　“……不是，等等。所以你到底是谁？你凭什么管我去哪？我都死了，还不能依着心情想去哪去哪吗？你刚刚写的到底什么意思？我同意了吗？还有，这到底什么地方！”许鸣树一字不停地说完，见对面那人无动于衷的样子，怒火攻心。正想丢掉素质开始骂人，哦不，骂鬼，这讨鬼厌的就开金口了。
　　“我为往生司司主，断生魂去处。你自可以决意去往何方。我方才所写已然作废，那青朱花字非我所书，去留自便。此处为往生司。”
　　“但你非本界亡魂，你留下为鬼使也好，愿往生也罢，必照九幽冥界之则，渡怨灵得生魂之资，再做打算。”
　　“不是！你这是强买强卖啊！我告你信不信！”许鸣树有苦使劲说，怎料这百相无明声音猛地变了调——
　　“……真是装不下去了！去你大爷的，陈弥言！无明老狗不在，你就使唤老子。我是冥军使长，不是管傻蛋的！”
　　头顶着写了“优生优育”的白长帽，鼻梁上架副奇形怪状的眼镜，一袭五颜六色的道袍，左手腕绕了根绿绳，右手腕缠了串铜钱。整个，呃，既没人样，也没鬼样。
　　许鸣树让这一身打扮雷得外焦里嫩，竟也忘了反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百相无明我去你的！和你老婆跑哪去了！都三月儿了还没玩够！你还记得死人待在凡间会损阴福吗！还有你！要不说傻人有傻福呢！你自己想想怎么死的！又在这待多久了！居然好命的有人给你点燃魂灯！三千盏！那多少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讨厌工作！有对象了不起是不是！”
　　看来讨厌工作是人鬼共通之处。
　　“呃，这位不知道什么鬼，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
　　“你还敢问！我乃齐信非！我一世英名毁于一旦。”齐信非上蹿下跳，堪比刚出笼的动物。
　　“你，小子，反正现在的情况就是你可以再活一遍，但是呢，你得在你活着的这段时间渡怨灵。意思说，你要解救一直死赖在人间的鬼，这样等你死的时候才可以再回到这。听懂没？”
　　“我不是已经在这了？”
　　“就你聪明！喝了多少酒美成这样！你本来死了之后不可能到我们这，但是不知道为啥你就没有魂飞魄散，反而留下了，偏偏这么多年还有人给你点灯，这才有了再活一次的机会。呃，虽然是以梦的方式。但是也是再活一次了，没区别。”
　　“那我不想活了不能直接走吗？”
　　齐信非浮夸的动作停了一秒，双手又舞起来了：“小伙子有啥想不开的。死者为大，生者更是老，要尊。你知道点三千盏燃魂灯要费多少钱多少命多少时间……”他扬唇一笑，接道：“多少真心么。”
　　许鸣树叫他忽而流露的感情打断了漫无目的的思绪，但凄楚早已如万年刺藤牢牢扎根于他心中，顺着筋骨日复一日洞穿他所有的期冀、甜蜜、苦涩、忐忑与哀伤。他的人生，早已一无所有。
　　“还能有什么人希望我活着？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许鸣树双手紧握成拳，血从指缝间溜走。
　　齐信非右手拍了下他脑袋，语调欢快地劝解：“唉呀，我就想你活着啊。你要不去活，我怎么交差？还有，别自做多情，也别妄自菲薄，活得太累。只有活人可以点燃魂灯，死人点，要不了几盏就完球了。真有人要你活，你就试试吧。也就一个梦，没有影响的。”
　　“那还要我渡什么怨灵？”
　　“呃，这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我施个咒，我俩定个咒灵语，这样你可以向我求助。我做你的渡灵鬼使。怎么样？上上下下多少鬼都求不来的机会，就在你眼前。”
　　许鸣树满腹不信任地上下扫了他几眼，齐信非见状大受打击，嚷嚷道：“小屁孩，知道我……”
　　“成交。”
　　“这么爽快，不后悔？”齐信非扶了下那不伦不类的眼镜，顺嘴一说。
　　“我没后悔过。”
　　这斩钉截铁的语气倒是让齐信非感叹。人生在世，如何不悔？
　　“求不得不悔，爱无果不悔，命薄不悔，运轻不悔。我无有悔之事，情命两轻，唯得十余载年华老去，此心不变。”
　　“说得好！这话我到时候给你写冥籍上，保你后世香火不断！”齐信非闻言心中感慨万千，从袖中掏出一枚符纸，手不知如何比划了几下，纸上墨痕慢慢浮现，最后变作一个不知名物体。
　　“画技有限。来，我俩定个什么密语好？”齐信非递符纸的动作豪迈地很，就差糊在许鸣树脸上了。
　　许鸣树头往后，并没有察觉瞳孔上多了枚红点，伸手接过，不假思索道：“雨来。你以后下雨天来。”
　　齐信非活了多少年，哪能不知道人总归有点执着的东西，只当他可能对雨有点感情，爽快地答应了：“成。待你功成归来，记得考虑来我冥军使团就业，前途不可限量！”
　　“再说。”许鸣树嘴里蹦出两个字，笑了下。
　　齐信非理了下自认为是天下第一炫酷的衣裳，右手打了个响指，振振有词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往生！”
　　一阵白光将许鸣树笼罩在方寸之间，他环顾四周，尚未来得及记下此处事物，脑中忽似有万蚁侵蚀，记忆如飞灰般逝去。拼命想睁开眼，但无济于事。
　　一切都远离了，世界白茫茫一片。
　　“糟了！忘记给他保留记忆了！”齐信非猛拍大腿，又唉声叹气地自我安慰：“唉，‘雨来’两个字他平常应该也常说吧。”左手摸上脑门，又想起了什么，崩溃大叫：“我去了，他说了见到我之后也不认识我啊，靠！”
　　“你心大得很。”
　　狂风大作，那株九瓣重明树获了神力般枝条延伸开去，落花纷纷尽飞向来人——那是个头悬十字剑簪的红衣郎。
　　齐信非扬手拂开他簪上的那条及人高的红飘带，抱胸吐苦水：“要说这上官微雨也不是个省心的，和百相无明凑一块成夫妻了，天天撺掇他不务正业！害得我这样累！”
　　“以次充好的事确实不该干。”
　　“陈弥言，你嘴抹上天荇水了！天天扮重楼样子招摇过市，毁了人多少名声！”齐信非反唇相讥，眼晃过他手里提着的魂灯，又闭嘴了。
　　陈弥言任左右肩素白的飞缎接下了漫天花雨，他腰间缠着的木条，颜色称不上好看。
　　“托你吉言。待他回来，我必事事顺他心意。”
　　齐信非对着这种石头最没有办法了，抓狂地跳来跳去：“好了好了！我就怼你两句！你就这么卖惨！”
　　陈弥言眼中无波无澜，回道：“齐信非，方才之事你如何挽回？”
　　“呃呃呃，有法子了！”齐信非喜上眉梢，双手合十，哀求道：“借你噬灵骨鞭一用，进入他梦中便可！”
　　“不可。我有一法……”
　　二人商量地有头有尾，独留当事人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