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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生的概念   梦醒时 ...

  •   天青青,云寂寂
      我又独坐在无名小庭
      雨再大也模糊不了你背影
      落花飞去
      遮住你眼睛
      我想陪你一起看星星
      想为你驱赶走所有乌云
      想看见你名字落在我心底
      青山巍巍,如月高悬
      辗转推磨才懂得
      爱如潮水
      日升月落
      春去冬来
      你长发如初
      可惜我
      早已失去权利
      你笑眼如月是我一生的牵挂
      聆玉啊
      纵是对镜观花
      依然耀眼万分
      雪落也算共白首
      舍不得
      放不下
      说不出
      平宜只有你
      骤雨不歇了余生:
      “对不起”

      平宜三月水如海

      三月的平宜是雨的世界,无论是谁,久居于此,便会对平宜的雨生出自己的感情。即便是短暂的时间,也显得尤为深刻。
      我对着学生的作业,真是感觉十分头痛。我极度迷恋下雨天。我曾经深度剖析过原因,后来也不重要了,因为平宜是个多雨的地方。
      平宜十九中地段偏僻,我试图回想来到这的原因,可惜,时间久了,有些事已经化作飞灰远离我的世界,我并不纠结,便让他们远去。
      “老师!我给您的稿子您有看看吗?”李知晔是个扎着利落高马尾的女孩,双眼净透,声音响亮。她的声音在雨天显得如一道惊雷。
      我这才发觉自己出神了。看着她,我扬出一个笑容回道:“知晔啊,你的稿子我有看过。你是想用它参加比赛的话,这个篇幅有些过长了,可以适当进行文段的删减。”
      李知晔,一个初三的学生,在我面前却没有学生的样式,我也坦然面对她的亲昵。
      她凑近我,语调严肃:“老师,可是我觉得我的文章段落之间弥合得非常自然,就是每个词语都有自己的位置了,删不了呀。”
      我望见她眼中的认真,那一刻,雨声仿佛渐渐退去了,视线划过办公桌上的日历。我想皱个眉,但是止住了。见她如此坚持,我只好缓言相劝:“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如果不符合比赛要求的话,纵然你写得再好,总有限制。我并不是一个拘泥于此的人,如果你更看重自己的文稿,那么比赛结果便没有那么重要了。你可以试着捊清文章发展脉络和主旨表达的逻辑关系进行修改。我也会在此基础上再进行修改。”
      “谢谢老师!”说罢,李知晔笑得十分开怀,她也不急着走,看见我的发绳,按捺不住久藏心底的疑问,脱口便说:“老师,您发绳上的白花好漂亮呀,用了这么久看着还这么好看。”
      雨突然下得更大了,一道雷闪亮得很,映亮了黄昏时的办公桌。
      落日在雨中延伸出橘黄色的光辉,在马路上、在树上、在穿行的车流间。
      我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便装傻充愣地回她一个油滑的答案:“我天生丽质。就算绑几片叶子也是漂亮得很。”
      李知晔真是个可爱又烦人的孩子,见状她也有样学样,又竖起右手三根手指,左手置于身前:“我李知晔以初中三年不吃芹菜发誓,老师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这个点已经吃了晚饭吧?没两下该上晚自习了,回教室吧。”笑容又回到我的脸上,我轻轻拍拍李知晔的肩,右手一指办公室的门。
      “砰!”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我本不想接,但一直响,便接通了:“喂?”
      “妈。沈小姐和小裴让你晚上去新庭夜吃饭。”
      我已然对这个称呼免疫,虽然我没有孩子,我静了一会儿,回道:“好。移舟,拂雪在不在?”
      “我在。”
      沈移舟移目观察了一下被自己当抱枕的人,许拂雪柔软的头发垂在脸颊上,他轻笑一声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我去看看学生,先这样。”
      电话挂断了。
      “沈移舟!我是你爸!别小裴小裴地叫!”裴降泽长发编得有型,打眼地很。
      沈移舟装聋作哑,对着他妈说:“沈明雨大美女,你交代的事也成了,我和拂雪先走了。”
      沈明雨正在化妆,忙不迭地点头,顺带施舍一眼给自己儿子:沈移舟穿得新潮,许拂雪则显得十分清新,此时许拂雪正对着沈移舟笑得可可爱爱的。
      “许拂雪,你又卖萌。”
      “对啊。对你卖萌。”
      沈移舟眉眼弯弯地想:一个长得那么帅的人笑起来怎么这么可爱?
      沈明雨感叹两下自家儿子对象找得好之后,又见沈移舟平时一个冷面酷哥笑得春风拂面似的,翻了个白眼又继续化了。
      两人离开之后,裴降泽才如释重负地开口:“好不容易约出来。”
      沈明雨忙碌的动作停了,叹了口气:“这个日子能约得到就不错了,要不是……”她忽觉喉中苦涩,裴降泽蹲下来看她,捧着她的脸轻声说:“谁能想到他俩还互相喜欢啊。最要命的是约人吃个饭想撮合一下还出了事。”
      “邹茂就是个畜生。太难过了,今天我要吃三碗饭!”
      “好好好,六碗也行。”
      李知晔心头的石头落地,深觉神清气爽,连带着下雨天也觉得可爱起来。甫一落座,何向棋那双豆豆眼便闯入眼眶:“叶子,老师心情怎么样?”
      李知晔肩膀稍低了一下,头往左歪了歪,轻声细语地凑到何向棋右耳回:“看着挺好。”语毕,她又问何向棋:“你爸妈考虑得怎么样了?”
      何向棋表情那一刻变幻莫测,尬笑两声装没听到后一句,说:“真假?”
      李知晔见她不愿多说,再多的关心也只好放肚子里,顺水推舟也装没问过,只突然叉腰大声道:“我是谁?十九中名探·芹菜NONONO·雨天NONONO·唯爱LZY,号称破获十九中六大迷案的女孩,看着我的眼睛,我会判断错吗?”
      何向棋阴云转晴地笑起来。
      “叶子,你得了吧。上次数学课堂测验判断题对了几道啊?”
      “曾芜你今天在食堂吃芹菜了是吧!”
      毫无疑问,曾芜的情商掉到下水沟里了,是无论唱多少首赞美歌都无法挽回的,于是他令人闻之流泪的扬名战就开始飘荡在整个初三一班——
      那是在不久前的平青中学特招考试发生的。某门考试后,曾芜同学与同学们有说有笑,眼中苍天明明,出校后不幸被石墩跘倒致使右手受伤,叫声凄厉如同平时作怪发出的声音,于是其他人第一时间并未察觉,最后在平宜留下“带伤上阵”的传奇故事。
      李知晔并不嘲笑他什么,她的表情甚至称得上严肃,但效果出奇得好,整个班都被笑声充斥了,雨声也显得微弱起来。
      曾芜右手在自己的寸头上抹了一把,也觉得好笑。话说平宜十九中这次特招考试通过的人数为0,自己还留下如此事迹,着实不像话,想着想着却也笑起来:“干什么干什么,知道你们都很崇拜我,每天见到我都很高兴,但请远离偶像私生活好吗?”
      “都干什么,晚读时间到了!”我敲了敲教室门,手上抱了一沓卷子便走进去,视线滑过整个教室,有一个空位置醒目异常。
      一阵桌椅移动的声音过后,整个教室陷入朗朗读书声中。我走至第三大组末排,对曾芜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出教室。
      陈时青是曾芜的同桌,临窗坐……我思索了他的情况之后,单刀直入:“曾芜同学,你知道陈时青去哪了吗?”
      曾芜稍抬下眼,面不改色地说:“老师,我也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老师好吗?”时间纵然无情,却赋予我感知他人的能力,我知道他在说谎。
      “……”
      我只是简单地看着他,他便败下阵来。
      “他去寻枫中学找人了。”
      “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么?现在也不早了。”
      “老师,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曾芜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我低下身子与他齐平,右手搭上他的肩膀,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好的。你不用担心,我会去找他的。”
      我将卷子给他,嘱咐道:“上课之后你把试卷分发下去,两个小时后上交。”
      “老师。”
      我被叫住的时候便停下步伐,转身看他。
      一股无名的忧惧却从他的双眼中跳入这漫天飞雨中。
      “他可能是去找一个叫谢寻宁的人了。” 即便我善于洞察人心,也无法仅凭眼神中的东西推断人。我只好忽略他眼中的不安,宽慰道:“我会找到他的。你回去学习吧。暂时不要在班上说什么。宋老师晚自习时会到教室的。”
      这时我想起了刘德胜,寻枫中学高一十二班的老师,因为某些原因,我与他相熟。我拨打他的电话,我腿脚不便,但仍脚步不停地撑伞走向我的车。待我驾车左转驶入3路公交既定行驶路线时,雨仍然在下。
      终于,在我经过乐具产业园时,电话拨通了。
      “老张,什么事?”
      雨声即使是在电话中传来,对我来说,依然动听,但我已没有欣赏的心。
      “你班上有没有认识谢寻宁的学生?我班上有个学生下午完课之后去找他,现在还没回来。”
      “……”
      “……”
      难言的沉默将我淹没,我祈求不要发生什么事。我的车将暴雨抛在后头。
      “谢寻宁是我班上的学生,前几天因病离世了。这个……今天下午,是有个男孩子来找他,他情绪很激动……我们怎么跟他说都没有用。”
      “……他人现在在哪?”
      “说是要去谢家找人。”
      “下这么大雨怎么可以让他一个人走!他怎么走的!”
      “他人跑着走的!电动车骑得也快,七弯八拐的,也不知道骑哪去了!小兔崽子还骑电动车,我……我就是找不到他了。”几乎是吼出来的话最后气息都微弱了,刘德胜居然是哭了起来。
      “老刘,我知道你那自行车骑不快,你别急,我也开车出来了,你告诉我谢家在……”
      “砰!”
      戛然而止的话音让刘德胜如坠深渊。
      宋钦欣慰地看着学生们认真做试卷的样子,几乎要感动地落泪了:这些小兔崽子。突然有电话,他出教室门接了,电话内容却冰冷无比:“老宋,初三一班班主任,还有这个班叫陈时青的学生和那个何向棋的父母出了车祸……”
      ……
      我的眼睛慢慢合起来了,世界白茫茫一片。

      一梦如新见佳人

      张聆玉时常想:如果父母多给她一点关注,她会多喜欢弟弟一点,虽然她本来也很喜欢弟弟。可惜,一个重组的家庭想做到全然的公平似乎从来都十分艰难。
      张聆玉过了十年这样的生活。学生的成绩令她火冒三丈,领导的批评也伤人得很。于是她凭借自己五个月的教学经验训了学生三分钟之后,亳无征兆地痛哭起来。事后,张聆玉心中五味杂陈,便想先将工作放下,去感受一下大自然。或许,完全纯粹的东西会给她别样的幸福。
      思索去往一个怎样的地方进行长达五个月的旅游生活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张聆玉没有犹豫便打算前往平宜县,平宜县与南江市同属一个省。平宜是个四季分明的地方,生活节奏缓慢,适合养老,重要的是:雨多。张聆玉最喜欢雨天,每当天空落泪,人总是更想待在家里,这样,就会少很多烦心事。听雨悟心声,是张聆玉最爱做的事。
      打定主意,张聆玉拧开笔便在纸上开始写离别信:
      爸妈:
      你们带弟弟出去过生日,回来了见不到我不用担心,我有事去平宜县一趟。
      张聆玉想着写这个实在是不符合风格,便揉成一团,静坐一会儿,又拆开撕成很多片,全部从桌上扫到垃圾桶里了。
      一切就绪,张聆玉前往多雨的平宜。
      时值三月,平宜处处是湿润的青山,人行水幕中,放到张聆玉眼中,便是落雨连天照青青,阔眼生开见卿卿。
      扑面而来的雨气消解了张聆玉无边的情绪,窗外变幻的景色为她展现一个新的世界。平宜与南江截然不同的不止有天气,更多的……是气息吧。如何与大自然相处,是无解的命题。要我说的话,也许就是成为大自然了。张聆玉头靠在车窗,雨声潇潇,陷入每日必然发生的思考环节中,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自己厉害得很,嘴角微扬,头也小幅度地晃起来。
      抵达平宜时,居然是个少见的晴天。
      张聆玉收起伞。美不在美,在于懂得美。她抬起头,闭上眼睛,任由明媚的阳光落在身上,发绳上的蓝花也好似熠熠生辉。捋了捋垂在前面的头发,便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
      泥点赛高似地在张聆玉裤子上努力奋斗着,她不管,顺着山势开凿而成的无名道一路向前,群山环绕,张聆玉歌兴大发,当下便自创几句随便哼哼:“我可以陪你去看星星,可以为你驱赶走所有乌云,你我之间的距离——是否只有一场雨?青青远山隔行望,寞寞飘雨对近……”
      再有精力与心气的人都会拜倒在平宜“六列环山”之下,张聆玉则一往无前。
      纯粹的美或许抛不开样貌。天空开始下起雨,起了一阵风,飘泊的雨丝丝点点,风渐渐刮大了。张聆玉顺路左拐,视线豁然开朗,见一个人赫然出现在风雨中,歌声停了,远处飘来一朵白花,刚好遮住那个人的眼睛。
      那一刻,张聆玉见到了生命的终点。
      雨水顺着头发流到眼角,张聆玉竟有一种近乎悲伤的错觉,但那转瞬即逝,因为: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一群小孩围住了她!这真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之一!
      以张聆玉为圆心发散开去有近十个小孩,小雨濛濛,他们倒是一点不在意。一个小女孩嗓音响亮地很,抱住她的双腿眨着眼睛,左右晃来晃去,两个辫子一跳一跳地,叫嚷着:“你是许老师新请的老师吗?”
      张聆玉这才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轻声细语地说:“小朋友,我不是啊,我是来玩的。”
      姓许的这才上前来,拍了拍手,张口就说:“行了啊你们,见到一个好看的就缠着人家。”
      “你好,我是许鸣树。”
      “张聆玉。”
      许鸣树打量着眼前一头长发的人,忽然为自己走了很久的头发生出一丝怜惜。
      “来旅游,这可没地方让你住。”
      “有推荐的地方吗?”
      许鸣树寻思着这人什么意思,扯出一抹笑:“哼哼,能玩的地方平宜可多得是。”
      张聆玉见这许鸣树寸头也不掩风姿,说道:“不劳挂心。我朋友在这住,我住他那儿。”
      许鸣树闻言挑眉,正色道:“那感情好。”
      张聆玉不再和他废话,提包就走。
      “天下第一雨城欢迎你!”
      许鸣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正想问问要不要帮拿行李,那人蓦地走得更快了,便闭上了嘴。雨停了,阳光倾落在村口那株梨花树上,煞是好看。
      “许老师!许老师!许老师!”
      “诶。”
      小孩们凑在一起,五颜六色的衣服也是活泼地很。许鸣树收回观赏美景的眼,对他们说:“好了,今天就到这吧。想看画画的明天这个点再来。”他轻轻卸下白纸,心中划过一句:青青远山隔行望。“挺有兴致。”轻声说出口后又忍不住笑了一声。卷起纸,拿上笔,弯下腰后则笑得不停了。
      小孩子们不解,只好叽叽喳喳地围住他。
      落日余晖热情接待了远道而来的张聆玉,但有些人却不那么热情。
      “老刘!你人呢,我到你家门口了。”
      “我……我搬回南江老家了,那房子卖了,我外婆病了。”
      “那情况怎么样啊?”
      “……医生说不是很乐观。”
      张聆玉听出他话中的难堪,安慰说:“别担心,那你陪着外婆吧。我自己安排。”
      “老张,我在村里有一朋友,叫许鸣树,很靠谱,你可以先在他家借宿。”
      许鸣树?!张聆玉心中翻江倒海,最终还是应下了。
      “砰!”
      “哟,稀客。”许鸣树一打开家里的绿色木大门就见张聆玉面色不善地站外面。
      “麻烦你了。”张聆玉想着自己有求于人,便鞠了一躬以示感谢,并展露离家出走好一会儿的笑容。
      许鸣树这才发觉对方发绳上的蓝花还有金色的纹路,向右后撤几步,让她进来并朝左一指,依旧是一扇绿色的门:“那间房你住。我跟我爷爷奶奶住右边这间。”
      张聆玉顺势进屋,天色渐暗,她没有随便张望,但一张黑白双人照还是清晰地映入眼眶,怔愣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地问:“不开灯吗?”
      黑夜中许鸣树双目灼灼,这才仿若刚想起似的提醒:“啊,忘了说了,暂时停电了,大概八九点会来,先点蜡烛吧。”
      “吃晚饭没?”
      “没有。”
      “那赏脸吃下我做的吧。”
      张聆玉有点吃惊,刚想问问自己能帮着做什么,许鸣树便指挥她说:“你烧……你,算了……”
      “好了,进厨房吧。”张聆玉退出房子站在外面,下意识揪了揪自己扎在前头的长发,抬头发现一颗高大的枇杷树,枝繁叶茂,再远点,却是山坡。原来许家在山上。许家的左邻居本来是刘德胜,现在卖了就不知道住的谁了,往左瞧一眼,黑咕隆咚的,也看不出来。这一切让张聆玉有种莫名的熟悉。
      黑夜来临了。

      半枕旧梦许余生

      许鸣树左手举蜡烛,右手提了一个袋子,明显地能看出青色,别的不明颜色物体也猜不出是什么,张聆玉低头兀自想了一会儿,便跟在他身后。
      厨房门也是绿色,木门摸着有别样的舒服感,张聆玉有些喜欢上了。
      “青茄子炒咸鱼,打个紫菜蛋花汤,成吗?”
      “茄子?咸鱼?”
      许鸣树刚把蜡烛放桌上,一转头对上她满脑门问号,又想笑了,但生生憋住,只握左拳搁嘴边假装咳了一声。
      “等着。”
      话音刚落,许鸣树就坐在土灶台左方的矮木凳上,往灶膛里堆了几根不知道哪种树砍制成的木条,拿起易点燃的柴草,又从灶台自身带的长条缺口里拿出裹着不知道多久灰的打火机点了,便伸进去了,只见他双手翻动一会儿,火便开始燃烧。之后紧锣密鼓地忙活起来了,先是将咸鱼浸在装着净水的盆里,接着又拿起菜刀切起洗干净的茄子,落刀均匀有度,三下五除二切好之后又从绿色橱柜旁的袋子里拿了点青红混搭的辣椒,问了句:“吃辣吗?”
      张聆玉只望着他呆了一瞬,然后双手迅速搓了下脸,又找了张凳子坐下回道:“都可以,你想怎样就怎样。”
      “那都切点。”
      洗干净的辣椒和葱乖乖地分离成很多份后,接着咸鱼被手法娴熟地切成块状被送进大黑锅里滋滋响的油里,许鸣树拿着锅铲便翻炒起来,香气四溢,熟了之后铲进碗中。探头往灶膛里探查下火势,见稍弱后,往锅中又撒点油,双手捧起平日里用来切菜的木圆墎上的青茄子们,毫不犹豫抛下锅,又抓了把辣椒和葱,放了盐,又开始挥动铲子,铲了片茄子尝尝后,便将先前熟了的咸鱼又倒入锅中。所有食材开始舞动!最后稳妥地入住一个印满花的大圆盘子。
      添了点木柴进去,便是紫菜蛋花汤的场地了。
      张聆玉对紫菜蛋花汤并不好奇,就着烛火观察这份青茄子炒咸鱼。天啊,张聆玉目不转睛。一段时间后,许家的烟囱仍冒着白烟。
      烛火映亮许鸣树的眼睛,也照亮紫菜蛋花汤落桌的路线,拈着一个有他巴掌高的近乎银色的……嗯,容器,快速放在桌上。张聆玉静静地望着这一切,忽然眼前的许鸣树变了一种样子:过眉的刘海遮挡住他的眼睛,原来的黑衣黑裤被平青中学的校服代替。那样子过于熟悉,一眨眼却又消失不见。一种莫名的感觉袭上心头,她也分不清,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所以便顺由心意露出笑容。夜色浓浓,没人发觉那抹笑容下的孤寂与依恋。
      “笑得再好看晚上也是你洗碗。”许鸣树眼眨也不眨对她宣布。
      “好啊!”
      许鸣树正想说点什么,灯亮了,他被闪了下眼睛,一睁眼却看见张聆玉仍在笑。他怔住了。
      “啊!来电了!”
      吊顶风扇开始转动,最后稳定在一个速度旋转。许鸣树原本想说的话便随风远去,他想皱个眉,但又止住了。
      “爷爷奶奶呢?”
      “旅游去了。”
      “你以前是在平青中学念书吗?我也是平青的。”
      “……不是,我寻枫的。想不到南江的高材生也是平宜的。”
      “平宜也很好。”
      “嗯,平宜很好。”
      一见如故在这顿饭上展现地淋漓尽致。或许,有些人是我一生怎么样也避不开的。张聆玉觉得刚刚是自己看走眼了,可能高中的时候有和许鸣树长得像的人,但这样的人,她又怎会毫无印象?
      “谢谢款待!也不早了,你洗洗睡吧!”说着正欲将碗叠放在一起,许同学眼疾手快就抢先了,神色自如地解释:“之前开玩笑的。为你洗碗是我的荣幸。”
      “为你做这些是我的荣幸。”
      脑中响起一句话,张聆玉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动作,倒真让他洗上了。欲言又止又不知所措,只好任他去了。
      “那我先走了,辛苦。”
      “晚安。”
      张聆玉出了厨房,正对着不知名邻居家前头的板栗树,这树长势喜人,和许家最边上种的一棵生长空间产生了交叠,那一刻,眼前仿佛有长满绿色小刺的球状物从树上落下。
      推门进入厅堂,张聆玉冷汗直冒,没开灯。那张黑白双人照在前头烛火映照下竟是她父母的模样!她拼命眨眼但无济于事,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
      厅堂亮了起来。是许鸣树打开了灯。右面的墙满是奖状,从小学到大学,类型多样,彰显着得主的优秀。
      “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顺着光看向许鸣树的眼睛,张聆玉几乎发现了他深藏的痛苦,可他明明很高兴。一转头却发觉那骇人的照片竟又成了另一对夫妇的模样,熟悉又陌生。
      许鸣树见她跟中邪了似的,可能是突然知道尴尬了。想也不想便说:“我带你去看星星吧。”
      张聆玉闻言猛地回神,星星,活人,对,至少跟他待在一起。
      “好。我们去哪里看?”
      “等下。”
      话毕许同学右转进房间,张聆玉望着他的背影,脑海中浮现了一间房的布置,心中莫名哀切。
      没一会儿,许鸣树拿了张草席出来时,张聆玉脑内的自制三流恐怖片终于暂停播放,一股欣喜涌上心头。
      “我们躺在地上看星星。”斩钉截铁的声音让许鸣树笑了,“嗯,我们躺在地上看星星。”
      双手一展,草席落地,两人各自躺下,中间仅有一拳距离。张聆玉将双手交叉放在身上,眼睛闭上,振振有词道:“我许愿,我和我爱的人都长命百岁。”
      许鸣树见她一副认真祈愿的样子,左手搁脑门上,身子往左偏了偏,无声地笑着将左腿屈起,右腿伸长,白球鞋小幅度地左右晃动,怎料此时张聆玉一个左转身面向他:“你也许一个吧。”
      许鸣树瞪圆了眼,头向右转静静看了她三秒,轻吸了一口气又180°大转弯留给她一个后脑勺,才回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球鞋也安静地不动了,但隔壁的小白鞋开始活泼起来。
      “许鸣树。许鸣树。许鸣树。”
      “在。在。在。”
      “你有弟弟吗?”
      “……没有。”
      “我妈出车祸去世了,没几个月我爸新娶了一个,带回来一个弟弟。我很想讨厌他们,但我做不到。”
      浩瀚星河在上,碧波青山在下。张聆玉发誓自己本不想伤春悲秋,可嘴一张开,话就自己蹦出来了。
      许鸣树表情难以形容,这时他也配合地身子朝右看着她说话。这样悲伤的事情说出来,她的表情怎么这么平淡?是故作坚强么?
      “我不知道。或许,你只是暂时接受不了。没有人能迅速接受突如其来的亲切关系。我这种打小没见过爸妈的人就更没经验了。”
      月光轻柔,落在他脸上没有丝毫暖意。张聆玉离他这么近,却觉得好遥远,眼睛开合间,居然有泪划过脸颊。
      许鸣树慌了,寻思着她是反射弧慢吗?忙从兜里抽出纸巾递给她。
      “对不起。”
      “是我自己突然想哭,你道歉干什么。” 张聆玉胡乱擦了下脸,“人不能随便道歉,知道吗?还有,你以后肯定会幸福的!”
      “知道了。”
      “明天我们去钓鱼,怎么样?”
      “好。”
      今夜月色如水,微风习习,有斑驳的影子拓印在墙上随风舞动。
      一夜好眠。

      明台折水生艳奇

      晨光熹微,许鸣树轻悄悄打开房门,接着打开另一扇门,探头看看,发现床上有一团。啊,还没起。便小心合上门,踮起脚走远点之后往厨房去了。
      “你醒了。”
      许鸣树眼睛有点酸,他揉了揉之后笑起来:“周末也起这么早吗?”
      “一个美好的早晨谁又会错过呢?特别是有早餐的!”张聆玉端起一碗鸡蛋面递给他。
      “借用了你的东西,谢谢啦。”
      “嗯。”
      她端碗的时候只有双眼露出,笑意吟吟的样子落在许鸣树眼中,他说不出别的话。 两人享用完早饭后,许鸣树眺望远方,阳光甚好。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什么都不用,人在就行了。”
      “啊?”
      “啊?折几只纸船吧。”
      “你们这的鱼难道?”
      许鸣树知道她在想什么,毫无顾忌地笑:“想什么呢,许愿用的。”
      “我觉得我把星星当流星使就已经够离谱了,你还用纸船,什么讲究。”
      谈话间两人在厅堂里折起纸船。许鸣树拿起一支黑色直液走珠笔,打开笔帽,在纸上小心翼翼、一笔一划地开始写字,写到“远观”两字时,再欲落笔,却见几根黑亮的长发静静地躺在那,许鸣树抬眼,突兀地问了个问题:“我能给你扎个头发吗?”
      张聆玉闻言停笔,不知为何说不出拒绝的话,四目相对间,一个“好”字脱口而出。
      两人备好纸船后,张聆玉坐在木椅上,面前是张木桌,上面贴了张明显是手绘的画。
      “放面镜子吧。”
      许鸣树不待她回答,便取下原本挂在墙上的镜子,打开后面的支架,搁在了两人面前。
      镜子正正好将两人容纳进一个空间。
      张聆玉透过镜子看见庭院的满树梨花,大风起兮,纷纷扬扬似白雪,落首白头。
      许鸣树不言不语地看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开始为她束发,本想扎个麻花辫,看着手里的长发,迟疑一会儿,最后还是简单地弄了个高马尾。
      对镜观花,人要艳三分。
      出了大门,扣上锁,左转经过曾经的刘德胜家,张聆玉正欲腹诽几句,门突然开了。
      “我们非得住这地方吗?”
      “那你滚。”
      沈明雨短发及肩,明眸皓齿,白T恤黑裤子,不耐烦地落下一句话。抬头看见两个陌生人,眉毛高挑时隐在了齐刘海之后,问道:“你们是?”
      裴降泽弯腰出门一起身手正想搭在沈明雨肩上,被无情地拍开后又稳稳地搭上了。
      许鸣树见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表明他们是邻居:“许鸣树,隔壁的。这是张聆玉,我朋友。”
      “你们好,你们好。我裴降泽,这位沈明雨,我发小。以后多多关照啊。”
      “我们有事,先走了。”
      张聆玉自见到这对小情侣之后心莫名被慌张占领了,她不欲和两人再多说什么,赶忙拉着许鸣树走了。
      “这么急?”
      “呵,人家被你吓到了吧。”
      “虽然我长得确实很帅,但是不至于吓跑了吧。”
      沈明雨忍无可忍,踮起脚,双手轻轻抓着他过于长且糟乱的头发,怒目圆睁:“你不愿意剪好歹也要整个好看的发型!白瞎了这张脸!”
      “我错了。明雨姐姐给我扎头发吧。”
      “滚!”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许鸣树头也不回地被张聆玉拉着走,专注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不自觉扬起弧度。
      张聆玉突然停下了,看着面前的枣树,心绪渐渐平和,正欲表明自己不认路,许鸣树就说:“这是李汐家。”
      “李汐?”
      “去柳桥那,我跟你说。”
      许鸣树一语不解惑,净顾着拉她的手往所谓的柳桥走,晨光浩荡,人影稀稀。
      柳桥原来是一座能接到柳絮的石桥。
      一河穿桥过,树树临春芳。
      纸船被搁在石桥上,总共三只,许鸣树只折了一个,他盘腿坐下,动作小心翼翼,好让它能正立降临水面。水波粼粼,载着他一生的期许向远方而去。
      “许鸣树!快看,那草上长了粉白色的东西,堆一起好丑。但是河水好清啊,特别多的小鱼,还有螃蟹。”
      张聆玉手脚麻利,早已将两只纸船投入河中,也不管它正的倒的还是侧的,毕竟人要争求什么还是得靠自己。河里面的景象比这些更有吸引力。
      “还记得刚来那天很多小孩围着你么,里面有一个就是李汐的孩子,叫李知晔,小名知情。”
      “知道的知,隐情的情?”
      “对。李汐的丈夫陈大春去南江寻求梦想了,他改了名,叫‘李则新’。他们俩,初次见面,是在新雨桥。那时下了很大的雨,李则新状况窘迫,是李汐接济了他。李汐才华横溢,温和谦逸;李则新文思敏捷,端庄有礼。日久生情,两人许给了对方余生。前几年李汐诞下一女为其取名‘李知晔’,盼她知人善物,光华晔晔。好景不长,李则新为谋求更好的生活前往南江,意欲施展才华,赚取钱财。可是不知怎的,反而欠下了债。如今人也找不到了,李汐日复一日等他,前阵子病来如山倒,离世了。”
      张聆玉未曾想过这背后的故事这么凄怆,青天白日,烈日高悬,她却如面坚冰。
      “……李则新,怎么变成这样了。”
      “其实我替老刘看着孩子们那段时间有查过。我发现李则新高中的时候是平青的,有次参加比赛稿作被别人顶了。”
      “……谁顶的?”
      “可能是一个叫邹茂的人。”
      许鸣树见张聆玉面色骤变,十指收紧死抠着石桥,人仿佛傻了。他控制不住自己蹲在她旁边,握上她的手,轻轻拂开,抬眼发觉她泪流满面。
      那一刻,许鸣树见到了生命的终点。
      无尽的思念、不舍、难言似利刀直指咽喉,泪从眼中无声无息地滑落。
      “许鸣树,你哭什么?你别哭好不好?”
      “是你哭了。”
      张聆玉脑海中闪过高中时邹茂不择手段纠缠不休的场景,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笼罩她的心。
      许鸣树用纸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张聆玉视野清晰起来,沉默一会儿,便主动交代曾经发生的事。
      许鸣树脸色阴沉,眸中恨意无处躲藏,倾泻而出。
      “许鸣树,你答应我,以后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我向你承诺:我永远不对你说谎。”
      张聆玉不知为何觉得他必然会毁诺,心情降至冰点,游鱼走蟹也没兴致看了,将脸枕在搁在腿上的手间,望着他。
      “……”
      “……不早了,回去吃午饭吧。”
      两个人好似不生不熟地吃完饭,各自休息。许鸣树又准时前往“六列环山”为孩子们作画,张聆玉一觉醒来冷清地很,在厅堂漫无目的地晃了晃,一张从日历上撕下的纸闯入她的视线:这日历独特的地方在于有人画了一个在群山中高歌的人。被圈起来的日期正好是她刚到平宜那天,张聆玉忽地高兴起来。忽然响了一道雷。
      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一桥新雨解千愁
      南江市某公寓。
      “陈大春,高中不是眼睛长头顶上了,见着我也当没看见!啊!是谁给你机会让所有学校的都认识你的!不然谁乐意看你那酸不拉唧的狗屁文章!这会儿见着我啥都忘了!这会读书的就这样!”邹茂边说边用手指使劲戳他额头,手上拿着厚厚一沓沾了污渍的纸。
      李则新怒火中烧,不顾身上的伤猛地起身想夺过自己的文稿,却被旁边的人按住肩膀,嘴便张开骂他:“畜生!像你这种鸡鸣狗盗的小人就别想出人头地了!什么都是偷别人的,不得好死!”
      “啪!”
      李则新头被这奋力的一巴掌扇向了左边,当即吐出一口血。
      “嘴巴这么会说,知不知道张聆玉在哪?”
      “……”
      “装啥。”邹茂轻轻拍李则新遍布伤痕的脸,被他的沉默点着了怒火,下了死力掐住他脖子:“别跟老子装傻!许鸣树这书呆子你总知道吧,他喜欢张聆玉喜欢得不得了,毕业了怎么可能不死缠烂打?他在哪?嗯!说话!”
      李则新冷笑出声:“不知道。”
      邹茂眼睛滴溜一转,恶狠狠地甩开李则新的头,试图摆出一副稍显温和的样子,但凶神恶煞的样貌限制了机动性,于是面目狰狞起来。
      “别急啊。你老婆是叫李汐吧。还有个女儿叫李知晔,小名知情。”
      知情?知情……知情。李则新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泪如雨下。
      邹茂见他涕泪横流的样子,以为自己的话终于威胁到了点上,又贱笑两声,摸了摸自己浑圆的肚子,继续说:“你老婆前几天死了,你知不知道?”
      邹茂看见李则新不知为何挣脱桎梏冲他过来还下了死劲拳打脚踢,面色惊恐地挨了这毫无章法的打,吱哇乱叫。李则新被人拉开之际,双手仍朝邹茂伸去。
      “蠢货!蠢货!人都抓不住要你们干啥!”邹茂双手油乎乎地,抓紧那沓张往两人头上砸了好几下,穿黑衣的两人默默受着。
      邹茂“哎哟”两声轻抚着自己肿起来的脸,看着李则新那张情绪复杂的脸,怒从中来,高声大叫:“给我卸了他的手!当小爷跟你过家家呢!我会不知道你个穷酸鬼住哪,哈哈哈哈哈哈,平宜县的新雨村是吧,我还有许鸣树电话号码!都给老子等着。”
      此时,只有窗外一道闪电窥见了李则新眼中的哀痛自责与狠戾决绝。
      新雨村迎来了特大暴雨,裹挟着电闪雷鸣的大风拦腰吹断了许家前院一棵树。张聆玉心中焦急,连忙拿上把灰色雨伞就想往外冲,伞甫一撑开,头顶却传来许鸣树的声音。
      “嘶。”原来伞开的时候伞尖正好戳到他了,她刚想道歉,就听他声调认真地问:“下这么大雨要去哪里?明天再去行不行?”
      张聆玉心中一酸,赶忙移走伞。一只湿漉漉的许鸣树就走入她眼中,张同学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拔尖地说:“出去还不知道带伞!等下淋了雨病了怎么办!”
      “你担心我啊?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记得带。”
      张聆玉见他眼中带笑,火气飘走了大半。收起伞放回原处,正打算晾他一会儿,这许鸣树倒自己凑上来了。
      “你看到我放在屋檐下的罐子没?”
      张聆玉眼一闭,头一摇,双手抱胸表示拒绝沟通。
      过去了几秒。
      张聆玉悄悄睁开眼睛,许鸣树的笑颜便映入眼帘,于是自己也笑起来。
      “你傻不傻,放罐子干什么?”
      “你不是喜欢下雨么?雨落到罐子里和地上的声音不一样。”
      “……我性格是不是很奇怪?”
      “许鸣树,你要是我,就不会喜欢我了。”
      许鸣树正兀自忐忑着,一听张聆玉这话脸唰一下红了,不知道怎么接话,嗑嗑巴巴地回答:“不……不会的,我怎么样都喜欢你,你什么样子我……我我都喜欢。”
      “那感情好!朋友一生一起走!”
      许鸣树表情呆滞了,之后又在尴尬、遗憾、纠结等情绪中反复横跳,最后稳定在一个平常的表情。
      “嗯,一辈子在一起。”
      张聆玉觉得这话有点怪,但又没什么问题,刚想让他先洗个热水澡,许鸣树就已经转身进了房间。
      张聆玉见状利索地往厨房去了。
      许鸣树关上房门,靠着门蹲下,头失落地低着,然后又猛地抬起,揉了揉眼角。是吧,他还是很幸运的,又有多少人能和心上人做朋友呢?
      狂风呼啸,万物涌动,唯他心中一片寂静。
      许鸣树向来勇于争求,如果她不懂,就直接告诉她吧。台灯映照下,他的笑容酸涩又甜蜜。执笔落字,从来都文思泉涌,如今又不知如何开始。前前后后改了许多句子,划掉又加,加了又划掉,黑色横线整齐而密集。直到雨声渐弱,他的心中又仿佛飘满了落花。最后放弃了情书这一选项,或许情要宣之于口才可以历久弥新。昏黄的光记录纸上唯一被留下的句子:斯人耀眼如许,纵情深以往,远观已足矣。
      许鸣树搁下纸笔,手机却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电话。以防万一,他还是接了:“喂?”
      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许鸣树是吧?我邹茂。李则新在我手上,晚上来新雨桥一趟。不见不散啊。”
      许鸣树捏紧手机,对方险恶的笑声仿佛仍回荡在房间,他觉得喘不过气,于是挂断了电话。
      邹茂转着手上锋利锃亮的利刀,眼前所见之景赫然是平宜引以为傲的“六列环山”。
      车平稳地行驶在群山之中,细雨濛濛。
      许鸣树决定了。
      “张聆玉,我突然想起来知晔有东西落在我们家了,我现在去给她。”
      张聆玉只要单单望着他,就会令他汗流浃背。
      幸运地是,张聆玉只侧对他说:“好。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许鸣树深深望她一眼。
      如果要望尽一个人的一生,一眼又怎么够呢?
      许鸣树走得越来越快,把雨抛在身后,把风抛在身后,把所有都抛在身后。
      张聆玉盯着灶膛里的火,骤雨突降,她似火焚身。
      没过几分钟,她拎着两把伞锁了门,往柳桥那边去了。
      这有树有风有雨有桥,但没有一个人。
      张聆玉崩溃了,她抓着每个碰到的人问有没有看到许鸣树,可是人人都不约而同地说:“许鸣树?我们村里没这个人啊。小玉,你找谁啊?”
      怎么可能没有!怎么可能不见了!怎么可能……
      此时的新雨桥下江河涌动,桥上则停下了一辆车,车前有块人头大的石头。
      天色黑了,邹茂打着把白色雨伞,看着不像男人会用的,左脚搭在那块石头上。
      两个黑衣男子一出车淋了一身雨,其中一个高点的对另一个胖点的人压低了声音说:“伟向,这钱不好赚,我俩先找个由头离开,等会儿回来。”胡伟向看着胡伟志,点头应了。之后瞥了一眼车里奄奄一息的李则新,深叹一口气,感叹人都不容易时,胡伟志拉着他就往前面不远处的田里蹲着了。
      没一会儿,邹茂眼前出现了一个男的。
      “来这么快?……”
      邹茂话没说完,就被许鸣树一脚踹在了腿上,他下手又狠又准,邹茂瞬间就“整容”成功了!两人扭打在一起。腿上传来的剧烈痛感,让邹茂想起自己也曾打断过别人的腿。他惊恐万分,脑海中蓦地闪过父亲、姐姐死去的场景,心中忽地有了无限的力量。那一刹那,他利落地拿出兜里锋利的刀,右手把地上的污水扫进许鸣树眼里,之后便迅速下手,一直不停,直到他感到拔回刀有点吃力。原来这一刀穿喉而过。
      邹茂双手颤抖,开始疯狂大笑,怒吼道:“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然后在雨中转起来,累了,就蹲下恶狠狠地问许鸣树:“张聆玉在哪?”
      那是一个邹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眼神,他姐姐遭遇不幸一心求死地看着他时,就是这个眼神,它们那么相似,又好似完全不同。
      邹茂仿佛回到那个令他生活翻天覆地的炎热午后,害怕涌上心头,他开始思考。
      李则新费力地扒出车时,正好看到邹茂在雨中疯癫的样子。李则新悲伤地望着倒在地上的许鸣树。而后趁邹茂不备,搬起那块石头不停地砸向他的头,直到人倒下。
      远处田中的胡伟志捋了捋自己好久没洗的头,跟胡伟向吐槽:“这邹茂啷里个傻佬,不晓得喊什么。”
      胡伟向双手放在头顶了胜于无地给自己遮雨,灵机一动:“哥,我们要不开他的车直接走吧。”
      两人四目相对,当即起身。
      等回到新雨桥时,胡伟志、胡伟向面面相觑:“怎么回事!”
      夜色渐深,两人忧郁无助地坐在桥头。
      胡伟志脑中闪过一个主意,拱了一下他弟:“诶,天这么晚了,这附近都没有人。我们直接把他们丢那水里头,反正没人看见。”
      两人立即开始行动。
      胡伟志先把邹茂驮身上,嘴上无力地说道:“下辈子要用钱的时候千万不能再碰到这种死胖子!”刚为邹茂完成“游泳运动”,重重吐出一口气。旁边胡伟向惊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胡伟志慌忙转头一看,惊道:这李则新命真硬!刚想叫胡伟向把李则新拉上来,怎料他惊吓过度,手一松,李则新也淹没在了新雨江中。
      胡伟志:“……”
      见这情形胡伟志给了胡伟向脑袋一巴掌:“算了,还有一个。”
      胡伟向自责不已,只呆呆看着最后一人,不由自主哀伤起来:“这人身上好几个洞。”视线一转到他脖子,发现旁边还有两把伞,一把蓝,一把白,沉默了。
      “兄弟,这次情况紧张,没地住了。”胡伟志从袋子里掏了七枚铜钱小心翼翼地放他身上。
      然后两人抬着他刚想往江里放。
      一个女的痛叫出声:“许鸣树!”
      完了。
      两人思索一会儿,还是狠下心丢了。
      下起了雪,有一片雪花轻轻飘在下落的许鸣树头顶。雪大了,雨夹雪使世界白茫茫一片。
      张聆玉发觉自己不能动了。头上落下第一片雪花时,真正的回忆如潮水般向她奔涌而来,一个个熟悉且真实的场景回到她心中。
      原来我才是父母双亡的那个。
      原来我高中腿被打断了。
      原来他是平青中学的。
      原来他连十八岁都没有。
      原来……
      原来我是张聆玉。
      自此,许鸣树从张聆玉的世界真正地消失了。
      ……
      2026年,冬天的某个日子,平宜县县医院。
      张聆玉缓缓睁开眼睛,此时的平宜,是个耀眼的晴天。

      落雪飘落吻在你手心
      见青青远山下了小雨
      阔眼生开
      欲见你面
      我愿意陪你一起看星星
      愿意和你一起等天晴
      原来我的心中
      早已有了你
      流水清清,如星熠熠
      周而复始才懂得
      爱如朝阳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你容颜如初
      可惜我
      早已失去权利
      你是我可望不可即的明星
      许鸣树
      纵年华易逝
      爱让我找到自我
      飞花也知我心意
      求不得
      放心中
      眼中藏
      世界只有你
      漫天飞雪表真意: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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