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望舒晏已迟》讌讌

2、旧可可 他还是忘不

　　玻璃窗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外面气温很低，却吹不散店中的暖意。
　　店里安静的出奇，静的连隔壁桌情侣的嬉笑声、服务员拖地的细小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在耳畔，填满了季望舒和孟清晏这对曾经的情侣尴尬的空白。
　　季望舒指尖抵着纸质菜单，收紧的手指将泛黄的菜单角折出一道细小的折痕。他根本看不进任何的饮品，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斜前方的女人身上。
　　孟清晏坐的端正，她的目光透过朦胧的雾气望向窗外，眼神平静无波，仿若一谭早已沉寂的死水。
　　几年时光，磨平的不光是他意气用事的青春年华，更是永远的熄灭了她眼中曾为他闪烁的星光。
　　终究是季望舒抵不住压力，主动开了口：“这几年，你一直在这边？”
　　“嗯，一直在这”毫无意外的冷淡回答，没有多余的问话，也没有对他到来的反问。就像陌生人一句平常的问候，甚至连熟人的都不上。只有简单的五个字，礼貌疏离的划开了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季望舒喉间微哽。
　　终是偏开头望着泛黄的墙纸，头顶老旧的吊灯，还有门楣那从未更换的老实铜铃，无一不在默默诉说着往昔的温情，
　　他不禁低声轻叹：“还是这样啊，什么都没变……”
　　话语一落，此时无声胜有声。
　　从装潢到香气，从桌椅摆放到温暖的室温，和数年前他们常来的模样分毫不差。
　　孟清晏似乎也极轻的叹了口气：“是啊…什么都没变，只是人不一样了”
　　是啊。
　　店没变，人却变了。
　　店还是这家店，沙发还是这个沙发，当年挤在一起分享一杯热可可的人已经不在身侧，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
　　季望舒的指尖彻底僵住，缓慢的收回来，心头密密麻麻的酸涩在一息间涌上心头，从胸膛里蔓延开来，堵的他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服务生恰到好处的开口：“先生，需要点什么吗？”
　　他的目光扫过孟清晏空荡荡的桌面，那些刻进骨髓的习惯又怎会请勿忘却。
　　他几乎是下意识开口：“一杯不加糖的热可可”
　　话音刚落，气氛瞬间凝固，他自己率先愣住。
　　时隔多年，他竟然还记得她的口味。
　　记得她不爱甜腻，只爱热可可淡淡的醇香；记得每个寒冬，她捧着热饮眉眼弯弯的模样；记得他把大半杯推给她，自己抿着剩余几口的温柔日常。
　　这些记忆，他以为早已被奔波忙碌压在心底深处，却在看见她的这一刻，尽数破土而出，清晰得仿佛昨日。
　　服务生正要听他的应声回答，便见他猛地回神，他忘了，他忘了他已经没有资格记住她的喜好，他忘了他已经没有资格代替她点单了…
　　“不”他猛地出声打断“换成冰美式”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狼狈的修正。

　　冰美式，苦涩难以下咽，正衬他如今孤身一人，满心遗憾的境遇。
　　服务生应声离去。
　　全程，孟清晏只是安静看着，眼底波澜不惊。
　　没有诧异，没有动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
　　仿佛那句专属她的喜好，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话语。
　　季望舒看着她淡漠的侧脸，心底的落差狠狠砸下来，疼得猝不及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彼时他前途未卜，一无所有，住在狭小闷热、四面漏风的出租屋里，日夜备考、四处兼职，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告诉他，前路艰难，来日未知。
　　只有孟清晏陪着他。
　　不吵不闹，不怨不悔。
　　他熬夜看股票走势，她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他，泡好温水，备好零食；他奔波晚归，她就留一盏小灯，温热饭菜等他回家；他压力崩溃自我怀疑，她就抱着他，轻声告诉他一定会好起来。
　　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野心与不甘。
　　他太想赢，太想闯出一片天地，太想给她许诺的未来。
　　他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等他功成名就、站稳脚跟，就能好好弥补她，就能给她世间最好的一切。
　　所以他忽略了她日复一日的等待，忽略了她深夜独处的孤单，忽略了她眼底慢慢积攒的落寞与失望。
　　他忙着奔赴未来，却唯独弄丢了那个陪他熬过所有苦难的人。
　　那年夏末，天气燥热得让人窒息。
　　孟清晏没有争吵，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轻声说：“季望舒，我们算了吧。”
　　他当时只当她是一时赌气，只当是短暂别离。
　　他想着，等他熬过这段苦，一切都会变好。
　　可直到此刻坐在这间熟悉的咖啡馆，直到隔着数年岁月与她遥遥相望，他才彻底明白。
　　她不是赌气。
　　她是真的，攒够了所有失望，认认真真、彻彻底底，放过他，也放过了自己。
　　一杯美式很快端上桌，深色的液体冒着微凉的气息，苦涩的味道淡淡散开。
　　季望舒握着杯壁，指尖冰凉，心底更是一片荒芜。
　　就在这时，店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热可可走来，大概是方才订单混淆，稳稳放在了他对面的桌上——正好是孟清晏的面前。
　　浓郁温柔的甜香瞬间漫开，熟悉的味道席卷了整个鼻腔。
　　还是当年的配方，还是当年不加糖的清淡醇香。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数年前，也是这样一杯热可可，摆在她面前，少年眉眼温柔，满眼都是她。
　　可如今，物是，人非。
　　孟清晏垂眸瞥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饮品，眼底依旧没有半点涟漪。
　　她抬手看了眼腕间简约的手表，而后从容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小包，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我还有事，先走了。”
　　语气平和，道别得体。
　　没有告别往昔，没有感慨重逢，只是一句普通的离场。
　　季望舒猛地抬头，眼底下意识浮起一丝挽留的念头，可指尖抬起，最终还是无力垂下。
　　他没有立场。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
　　风铃再次叮铃作响，清脆的声响划破室内的安静。
　　深秋凛冽的寒风顺着推开的门缝猛地灌进来，瞬间吹散了温热的水汽，吹乱了他规整的发丝，也吹彻了他满腔的余热。
　　孟清晏的身影没有停顿，径直走出小店，融入街边人潮之中。
　　背影挺拔、从容、安稳。
　　是独属于释然过后的洒脱。
　　店内暖意融融，桌上的热可可还冒着袅袅热气，甜香依旧。
　　季望舒独自坐在原位，看着那杯无人问津的热饮，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喉间骤然涌上一阵酸涩的堵意。
　　他终于熬过了所有清贫孤苦。
　　终于穿上了得体的西装，拥有了体面的工作、安稳的生活，再也不用挤狭小的出租屋，再也不用为生计奔波焦虑。
　　他终于活成了当年自己许诺的模样，终于拥有了当年想要给她的一切。
　　可到最后。
　　他唯独弄丢了那个愿意陪他吃尽苦中苦，却没能等到他甘来的孟清晏。
　　窗外梧桐叶落满长街，秋风萧瑟，岁岁年年。
　　他的圆满，终究成了终身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