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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光前的风   风穿过 ...

  •   风穿过院墙的时候很轻,卷着院角那几株月季残存的香气,慢悠悠地滑过窗沿。

      我是被一缕暖洋洋的日光烘得回过神来的。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昨夜断断续续地浅眠,只要身侧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动静,神经便会猛地绷紧,瞬间清醒过来。脖颈的肌肉僵硬酸痛,稍微转动一下,酸胀的痛感顺着后脊一路蔓延到肩胛骨。我缓缓地将目光落回身旁的床铺。

      辞瑜仰躺着,薄薄的被子妥帖地盖到他胸口。

      今日的天色出奇的好。大片透亮的金辉穿过玻璃窗,斜斜切进屋内,落在他清瘦的脸颊。长久被病痛消耗之后,他的脸颊深深地陷下去,下颌线条锋利单薄,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胸膛起伏幅度微小,一升一降,缓慢,拖沓,每一次换气都要耗费掉他不少气力。

      我不敢大幅度挪动身子,只微微倾过去,鼻尖几乎快要触碰到他的面颊,安静地分辨着他的呼吸。气流微弱,温温地拂在我的皮肤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苦气息。

      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稍稍往下沉了一点点,却完完全全没有落地。

      连日来紧绷的惶恐已经刻进了骨头里面,哪怕这一刻看着尚且安稳,恐慌依旧密密麻麻盘踞在胸腔深处,如同细密的蛛网,丝丝缕缕缠绕着内脏,稍稍一动,便拉扯出隐隐的闷痛。

      我抬手,指腹极其轻柔地蹭过他的手背。

      凉意一如既往地浸透我的指尖,只是今天好像没有往日那般刺骨。血管在苍白皮肤之下蜿蜒凸起,纤细脆弱,仿佛稍稍用力,便会即刻碎裂开来。我小心翼翼将他那只手拢在我的掌心,用自己的手掌完完整整地包裹住,试图把身上微薄的温度渡过去。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身侧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动静。

      辞瑜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他的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雾,视线涣散,停顿许久之后才慢慢聚拢,缓慢地转向我的方向。眼珠转动的速度很慢,像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调动全身残存不多的力气。

      “哥。”

      他的声音很轻,沙哑干涩,音量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之中。

      我立刻低下头,凑近他的耳边,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圈,压着嗓音回应:“我在。”

      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又垂落下去,短暂地歇息片刻,才又一次缓缓睁开。胸腔微微起伏,浅浅地吸进一口气。

      “外面……是不是出太阳了。”

      我侧过头望向窗外,澄澈的日光铺满小小的院落,天上万里无云,蓝得干净通透。风慢悠悠地拂动树梢,树叶轻轻摇晃,细碎的光斑在地面上来回游走。

      “嗯,天气很好。”我轻声回答,手掌依旧牢牢裹着他冰凉的手,“今天暖和。”

      辞瑜安静地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胸口缓缓起伏,平稳地呼吸,像是在积攒身体里面仅剩不多的力气。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语速缓慢,一字一顿:“想……坐一会儿。”

      我的心猛地轻轻一颤。

      最近这些天,绝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只能平躺在床上,就连稍微侧一下身子,都要喘息上好半天。能够主动提出想要坐起来,属实是十分难得。喜悦先一步浮上心头,可紧随其后,那股深入骨髓的不安立刻翻涌上来,冷冷地浇灭那一点点微薄的欣喜。

      我脑海里面不受控制地闪过医生曾经低声和我说过的话。那些晦涩的名词,残酷的预判,一句一句盘旋在脑海深处。

      我慌忙甩了甩头,拼命将那些不祥的念头强行压下去。

      不要胡思乱想,只不过是今天天气舒适,身子稍稍舒坦了一些而已。

      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穿过他的后颈,稳稳地托住他单薄的后背。动作放慢到极致,一点点将他往上搀扶。

      每抬高一寸,我便停顿片刻,留出充足的时间给他喘息。

      辞瑜的身体轻得吓人,骨架硌着我的小臂,单薄的皮肉几乎包裹不住骨骼。他紧紧抿着嘴唇,隐忍地承受起身带来的疲惫,细密的汗珠很快就从他光洁的额角渗了出来。等到上半身勉强依靠在我的怀里的时候,他已经微微地喘上了,浅浅急促的气息一阵阵喷拂在我的脖颈侧边。

      我拿过垫在床头的薄枕,垫在他的后背,让他能够稍微省力一些。另一只手腾出,抽出枕旁干净的棉布,轻轻擦去他额间冒出来的薄汗。

      他微微地靠着我,脑袋轻轻斜倚在我的肩头。长长的呼吸缓缓地吐出来,温热微弱。

      “累不累?要是撑不住,我们就躺下。”我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微微发颤。

      辞瑜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个微小的摆动,都消耗掉他不少的体力。他将视线挪向敞开的窗,目光落在庭院之中随风晃动的枝叶上面,安安静静地望着,一言不发。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个人缓慢的呼吸声,在空气里面悠悠回荡。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母亲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缓步走了进来,碗里面盛着稀薄的小米粥,冒着一层淡淡的温热水汽。她走路放轻了脚步,生怕沉重的脚步声惊扰屋内安静的氛围。视线落到靠在我怀中的辞瑜身上的时候,母亲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紧接着,一层小心翼翼的、克制的欢喜浮现在她的眼底。

      她将脚步放得更缓,慢慢走到床边。

      “醒啦?”母亲的声音压得很柔,刻意掩饰住嗓音底下藏着的疲惫,“刚好熬好了粥,试着喝几口好不好?”

      辞瑜缓缓地转过眼珠看向母亲,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母亲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容绷得很紧,薄薄地敷在脸上,仿佛稍微用力,下一秒就会裂开,泄出藏在深处的悲伤。她拿着小小的白瓷勺,舀起一点点温热稀薄的粥,吹凉之后,小心翼翼递到辞瑜的唇边。

      辞瑜微微张开干涩的嘴唇,小口小口地咽下。

      吞咽的动作依旧迟缓,每咽下一口,都要停下来歇片刻,调整呼吸。一碗薄薄的稀粥,喝得十分漫长。阳光缓缓地移动位置,一点点地偏移,顺着床沿慢慢流淌。

      好不容易喝完小半碗粥,辞瑜明显耗尽了一部分力气。他微微地蹙起眉头,胸口轻微地起伏,开始浅浅地喘息。母亲连忙收回小碗,用纸巾轻轻擦干净他的唇角。

      “慢点,不急。”母亲低声叮嘱,指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收拾好碗筷,安静地退了出去。屋内再一次回归宁静。

      我扶着辞瑜,让他继续斜靠在我的身上。窗外的风缓缓流淌,裹挟着花草淡淡的清香,钻进屋子里面,拂起他额前细碎柔软的发丝。

      辞瑜的眼皮微微耷拉着,看似有些困倦,却没有闭上眼睛沉沉睡去。隔了一阵子,他微弱地出声:“哥……讲故事吧。”

      我微微一怔。

      很久之前,在他身子尚且还算轻快的时候,我常常会坐在床边,给他读书上的小故事。后来病情一天天加重,他大多数的时间都陷入昏睡,就连睁眼都格外艰难,读故事这件事情,已经搁置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酸涩的感觉缓缓蔓延开来。

      我侧过头,看向摆放在床头柜角落那本旧旧的童话册子。封面已经微微磨损,边角卷起,是很早之前买回来的。我伸出一只手,把那本书取过来。纸张微微泛黄,指尖抚过书页粗糙的纹路。

      我翻开书页,找了一篇篇幅不长的小故事,将声音压得平缓柔和,一字一句,缓慢地朗读出来。

      阳光笼罩着我们两个人,暖洋洋地包裹住周身。

      我的语速放得极慢,生怕语速稍稍加快,就会消耗辞瑜仅剩不多的精神。字句轻轻地流淌在安静的房间里面,回荡在空气之中。一开始的时候,辞瑜还很认真地听着,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后来他的视线便渐渐放空,涣散地投向远方。

      故事一点点推进,一行行文字从我唇间吐露出来。

      读着读着,一股温热的酸胀毫无预兆地冲上我的眼眶。

      喉咙猛地收紧,后面的字句忽然之间就卡在了嗓子里面,再也没有办法顺畅地念下去。我的声音出现一丝细微的破裂,微微地发颤。视线变得朦胧模糊,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蒙上眼球,眼前印刷整齐的黑色字体开始晃动、重叠。

      我拼命地咬紧后槽牙,竭尽全力想要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情绪硬生生地咽回去。可是泪水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悄悄地溢了出来,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缓慢滑落。

      我下意识地想要偏过头,避开辞瑜的视线,不想让他看见我失态的模样。

      可就在我打算移开脸颊的那一瞬间,一只单薄瘦弱的手,轻轻抬了起来。

      那只手在空中顿了顿,轻微地晃动,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慢慢凑近我的脸颊。冰凉的指尖,轻轻地触碰上我的眼角。

      辞瑜的指尖擦过滚落的泪珠,冰凉的触感划过滚烫的皮肤。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微弱的气息吹拂在我的下颌,那道沙哑轻柔的声音贴着我的耳畔响起。

      “哥,别哭。”

      短短的三个字轻飘飘落在心上,一瞬间,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情绪轰然炸开。

      心口尖锐地疼起来,密密麻麻的痛感顺着血管流淌至四肢百骸。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肌肉都隐隐地发紧。我垂眸望向怀里面靠着的少年。

      他仰着一张苍白虚弱的小脸,眼底含着淡淡的温和,明明被病痛日复一日地折磨,明明被困在残破衰败的躯体里面,时时刻刻承受着窒息与乏力的煎熬。可到了此刻,反而是他,抬起手,来安抚崩溃快要绷断的我。

      本该是我拼尽全力去宽慰、守护他,到头来,却换成了他拖着残破微弱的生命,反过来哄我不要难过。

      巨大的悲凉如同潮水一般,轰隆隆地席卷而来,将我整个人完完全全淹没。

      我死死地屏住呼吸,害怕一旦张开嘴,压抑许久的呜咽声就会不受控制地冲破喉咙。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地往外涌,怎么都遏制不住。辞瑜的手指依旧轻轻停留在我的脸颊,缓慢地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

      他很疲惫,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手臂很快就支撑不住,无力地垂落回去,落回自己的腿上。胸口开始泛起一阵浅浅急促的起伏,呼吸节奏乱了些许。

      我连忙敛住翻涌的心绪,腾出手臂稳稳环住他单薄的肩膀,将他往我的怀中轻轻带了一带,让他依靠得更加安稳省力。

      “对不起。”我的嗓音闷哑,破碎的音量低低地飘荡在空气里,“哥没事。”

      辞瑜安静地靠着,没有说话,只是浅浅地呼吸。

      风依旧慢悠悠地在院子里面游荡,穿过枝叶,掠过围墙,带着温和的温度。就是这样安宁平和的片刻,却像一层薄薄易碎的琉璃外壳。我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这一份短暂的安稳之下,潜藏着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危机。

      这一阵温柔的风,不是预示着苦难的消散,它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短暂虚假的宁静。

      它在缓慢地,一步一步,把我们推向最终无可逆转的结局。

      我微微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细软的发顶。发丝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混着挥之不去的药味缠绕在一起。

      我不敢去想之后的事情,只能牢牢地把怀里瘦弱的人圈在臂弯之中,贪婪地把握住眼下这来之不易的片刻温存。

      阳光一点点向西边偏移,屋内的光线,也在悄无声息之间,缓缓地,慢慢暗淡下去。

      胸口堆积的沉重哀伤沉沉地压着我的五脏六腑,我将眼眶里面残余的湿意硬生生憋回去。翻开那本老旧的册子,再次启唇,继续去读剩下还没有读完的故事。

      声音还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沙哑,一字一句,缓慢地,轻轻地,飘散在流淌的风里。

      我不知道还能够像这样,陪着他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多久。

      只能够暗自祈求,这一阵回光之前柔和的晚风,可以走得再慢一些,再慢一点点。

      可心底深处那一个清晰又残忍的声音,一遍一遍冷静地提醒我。

      风总会停歇,短暂的安宁注定消散,最沉重的那场风暴,已经不远了。

      周遭的一切依旧平和,院落安谧,日光和煦。

      我抱紧怀里的少年,感受着他胸腔微弱起伏,感受那一缕随时都有可能断掉的气息。酸涩的苦楚沉在心底,安静地等待着,那一份虚假安宁缓缓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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