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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假日常(全家努力装出平静)   晨光渗 ...

  •   晨光渗过老旧的木格窗,薄薄一层落在被褥表层。

      我是被身侧细微的动静惊醒的,并不是辞瑜的咳嗽,只是他无意识地微微偏了偏脑袋,发丝蹭过枕套,发出几乎微不可察的摩挲声响。

      一夜浅眠,我的神经早已经绷成了一根快要断裂的丝线,一丁点细碎的动静,都能轻易把我从混沌的睡意里面拉扯出来。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我没有立刻抬起身,先静了静,将耳朵缓缓凑近他的胸口。

      胸腔里面起伏很轻。

      一下,又一下。

      缓慢,孱弱,每一次起落都耗费着他为数不多的力气。

      清晨微凉的空气顺着窗缝钻进来,拂在我的手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我小心翼翼地挪开枕在胳膊下面的手,胳膊麻意顺着骨缝窜上来,酸麻酸胀,可我不敢大幅度活动,生怕稍微大一点的动作,就惊扰到好不容易安稳睡了一阵子的辞瑜。

      侧过头去看他。

      少年安静地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脸色依旧是那种褪尽血色的苍白,脸颊薄薄地陷下去一点,往日饱满圆润的轮廓,日复一日被病痛一点点消磨干净。他的呼吸绵长却虚弱,偶尔喉间极轻地滚过一丝细碎的闷响,很快又消散在安静的空气之中。

      我屏住呼吸,目光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指尖。

      青暗的色泽较之昨日又清晰了一丝,薄薄一层覆在细嫩的指腹边缘。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闷闷地发疼。我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他的手。触手的寒凉顺着皮肤一路钻进血管,沿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最后沉甸甸地盘踞在心底。我把他冰凉的手掌拢在我的掌心,两只手小心翼翼地裹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片刺骨的冷。

      没用的,我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

      可我还是一遍一遍,固执地做着这件徒劳无功的事。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鞋底擦过走廊的水泥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刻意放得很慢。不用想也知道,是母亲。

      这些日子以来,家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收敛了自己全部的动静。关门要轻,走路要轻,就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得舒缓悠长,仿佛只要周遭的世界足够平和安稳,缠绕在辞瑜身上那该死的病痛,就能够悄无声息地退散远去。

      一种自欺欺人的平静,沉甸甸笼罩着整栋屋子。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母亲探进来半个身子。她身上穿着家常的布衫,鬓角几根白发毫无遮掩地露出来,往日整洁的发髻,如今松散了些许。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上辞瑜的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层难以掩饰的酸涩,转瞬之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脸上慢慢扯出一抹柔和安稳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浮在表面,没有抵达眼底。

      “醒啦?”母亲用气音小声询问,视线来回在我和辞瑜之间徘徊,“我去厨房准备早饭,今天熬一点软烂的小菜,清淡些,适合辞瑜吃。”

      我微微点头,喉咙干涩,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母亲又朝床上望了两眼,依依不舍,才蹑手蹑脚地退出去,将门轻轻合上,几乎没有发出半点碰撞的声响。

      房间再度回归安静。

      掌心里面,辞瑜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长长的睫毛颤了好几下,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把迷蒙的视线聚焦。漆黑的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落在我的脸上。

      “哥……”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音量压得很轻,气息虚浮,短短的一个字,说完之后便微微喘息。

      我连忙俯低身子,另一只手轻轻抚开贴在他额前凌乱的碎发:“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胸口闷不闷,想不想咳嗽?”

      辞瑜缓慢地摇了摇头,他的脖颈转动都透着一股疲惫。他微微抬了抬被我握住的手,薄薄的唇瓣轻轻掀起:“还好。就是……有点乏。”

      “乏就再歇一会儿。”我放缓语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松弛,像是从前无数个寻常普通的清晨,没有缠绕不散的病痛,没有悬在头顶摇摇欲坠的死亡阴影,只是很简单的,兄长对着刚刚睡醒的弟弟轻声说话,“不急着起来。”

      他轻轻眨了眨眼,没有立刻闭上眼入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我。乌黑的瞳孔安安静静,里面盛着一层淡淡的倦怠。

      我依旧裹着他冰凉的小手,掌心不停地微微摩挲他的指节,徒劳地输送着微不足道的温度。

      时间一分一秒慢悠悠淌过去。

      窗外天光一点点变得明亮,淡淡的阳光穿过窗棂,斜斜切进屋子,落在床沿边,一小片金色光斑慢慢挪动位置。厨房里隐约传来细碎的动静,铁锅和铲子触碰的声音被压到最低,水流哗哗地轻响,母亲在里面仔细地择菜、清洗。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脚步声,这次步伐稍稍沉稳一些,是父亲。

      他没有推门进来,只是在门外短暂地停留了片刻。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我仿佛能够想象出来他此刻的模样,眉头紧锁,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的煎熬压榨着他的精神。他大概是透过门缝确认屋内暂时安稳,随后脚步声渐行渐远,去往院子的方向。

      很快,院子里面响起轻微的响动。

      想来是父亲出门,去街上采买点心。

      从前辞瑜身体尚且康健的时候,很爱吃街边那家老字号铺子里面蒸出来的软糯糕点,甜甜的豆沙馅,入口绵密细腻。往日里面只是偶尔买来解馋,而现在,父亲几乎隔三差五就要跑一趟,大包小包拎回来一堆,哪怕辞瑜如今能够吃下的东西寥寥无几。

      所有人都默契地想要复刻往日平凡普通的日常。

      装作生活还停留在很久之前,那些不用时时刻刻担忧生命流逝的时日。

      大约过去了四十多分钟,母亲端着一个白瓷小碗轻轻推门走进来。碗里面盛着几样切得细碎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碗熬得稠稠的白粥,所有食材都炖到极为软烂,不需要费什么咀嚼的力气。蒸汽袅袅地往上飘,淡淡的热气裹挟着清淡的菜香,在空气里面缓缓散开。

      “来,试着吃一点。”母亲把碗放到床边的矮木桌上,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温和笑意,她伸手,想去扶辞瑜坐起身,动作悬在半空,又迟疑地收回,转而看向我,“赴珩,你来搭把手,慢些,别着急。”

      我小心地松开辞瑜的手,一只胳膊稳稳穿过他的后背,缓缓用力,一点点将他搀扶起来。

      他的身体轻得惊人,单薄的骨架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硌着我的小臂。往上挪动的过程之中,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膛微微起伏,细密的冷汗悄无声息地沁出,布满了他的额角。

      我立刻放缓了动作,不敢再快分毫,等到他的后背垫好厚厚的枕头支撑住,才停下。

      辞瑜靠在枕垫之上,大口地缓了好几口气,苍白的脸颊浮起一丝极淡的病态薄红。

      母亲拿起小小的白瓷勺子,舀起一点点温热的粥,递到他的唇边。

      辞瑜微微张开嘴,缓慢地咽下。一口粥落进喉咙,他停顿片刻,再吃下一小口切碎的青菜。每吞咽一次,都仿佛耗尽了一部分残存的精力。他吃得极慢,一小碗粥,寥寥几口小菜,耗费了很长一段时间。

      母亲全程屏住心神,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的脸上,生怕他突然呛咳,生怕他露出难受痛苦的神色。

      好不容易吃完,辞瑜微微偏过头,轻微地喘息。

      母亲迅速拿出干净的棉巾,轻轻擦了擦他的唇角,收拾碗筷的时候,指尖很细微地颤抖了一下。那抖动非常隐蔽,如果不是我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手上,几乎就要忽略过去。她飞快地攥紧手指,强行稳住,若无其事地端起碗,轻声说道:“吃完稍稍歇一阵,等下要是精神尚可,就让你哥抱你去院子晒晒太阳,今天外面天气挺好的。”

      辞瑜轻轻“嗯”了一声。

      母亲带着餐盘离开,房间再一次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沿,伸手替他拭去额角渗出的薄汗。指尖擦过他微凉的皮肤,少年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低落,安静地放空。

      我低声和他闲聊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说起院子角落栽种的几株花草,讲墙头偶尔掠过的麻雀,尽力挑选轻松细碎的话题,避开一切沉重的内容。

      说了一会儿话,辞瑜的精神稍稍回转了些许。

      他抬眼看我,声音轻轻的:“哥,出去吧。”

      我应声,小心翼翼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手臂稳稳托住他的后背与腿弯。他整个人软软地依靠在我的怀里,小小的一团,重量轻得让人心头发酸。我挺直脊背,脚步放得极缓极慢,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出卧房,穿过狭长的走廊,去往露天的小院。

      院子里面铺着青石板,阳光暖洋洋洒落下来,笼罩周身。温和的日光落在辞瑜的脸上,他微微眯起双眼,长长的睫毛在阳光底下投出细碎的剪影。

      我抱着他,缓缓走到靠墙的藤椅旁边,慢慢落座。

      藤条老旧,轻微地吱呀一响,很快恢复平静。辞瑜安安稳稳地靠在我的胸膛,小小的脑袋轻轻斜倚在我的肩窝。微风轻柔地拂过院落,卷起地上一点点细碎的落叶,慢悠悠打着旋飘出去。

      周遭一切看上去平和安逸。

      就像是无数个普普通通的午后。

      父亲提着布袋子从门外走回来,袋子里面鼓鼓囊囊,装着方才买回来的各式点心。他走到院子里面,目光落到我们两个人身上,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了少许。他把袋子放在石桌上面,拆开,将里面用油纸包裹好的糕点一一取出来,豆沙糕、蒸栗糕,一块块整齐地摆好。

      “看看有没有想吃的。”父亲的嗓音尽量放得松弛,听不出压抑的悲戚,像是从前随口一句家常闲谈。

      辞瑜瞥了一眼桌上琳琅的吃食,轻轻摇了摇头。他如今没有多少胃口,再多香甜软糯的点心,也勾不起进食的欲望。

      父亲的眼神黯淡一瞬,很快掩饰过去,他没有再多劝说,只是安静地搬了一张小板凳,在不远的地方坐下。

      空气缓缓流淌,阳光缓慢地移动位置。

      我们一家人就这样待在小小的院落之中。没有人提起不断恶化的病情,没有人说起频繁袭来的窒息咳喘,不去想那些化验单上面刺目的数据,避开悬在头顶那把摇摇欲坠的利刃。

      我们默契地维持着这层薄薄的,名为日常的假象。

      母亲收拾完厨房的琐事,也来到院子里面。她找了一小块布料,坐在一旁,慢悠悠缝缝补补,手上做着零碎的活计,时不时抬眼望向我怀里的辞瑜,目光缱绻又酸涩。

      没有人高声说话,交谈都是轻言细语,零散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聊天气,聊街边不起眼的琐事,尽量避开所有沉重的话题。

      这一刻,仿佛苦难暂时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仿佛日子可以就这样安稳地流淌下去,日复一日,平平淡淡地延续。

      辞瑜安静地靠着我,呼吸平稳。暖融融的阳光晒在身上,带来一丝浅薄的暖意。过了许久,他微微抬起头,侧脸蹭了蹭我的脖颈,清澈的眼眸望向远处湛蓝空旷的天空。

      风轻轻撩动他鬓边细软的发丝。

      片刻之后,他薄薄的唇瓣轻轻开启,轻柔的话音混着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颈侧。

      “明天会更好吧。”

      很轻很轻的一句话,带着一丝微弱、小心翼翼的期许。

      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骤然僵住。

      胸腔里面翻涌上来汹涌复杂的情绪,酸涩、悲凉,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紧紧地箍住心脏,疼得我几乎难以呼吸。

      我垂眸看向怀里面的少年。

      他的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期盼,像是一株努力向着光亮生长的小草,拼尽全力渴望能够熬过寒冬,等到来日春暖花开。

      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无数的话语堵在喉咙口。

      我想要点头,顺着他的心愿给出一句肯定的答复,告诉他是的,明天一切都会好转,病痛消散,身体一点点康复,往后还有大把大把鲜活明亮的时光在等待着他。

      可是那些谎言堵在舌尖,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轻易说出口。

      我清清楚楚地知晓现实是什么模样。

      他身体里面衰败的进程从来没有停下,每一天,都在悄无声息地往下滑落。今天看似平稳安宁,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喘息。明天不会突然出现奇迹,不会凭空迎来转机,等待着我们的,只会是又一轮缓慢、沉默,无可逆转的衰败。

      只要一想到往后将要发生的一切,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升上来。

      我张开嘴唇,几番开合,最终什么都没能回答。

      我不敢给他虚妄的希望,不忍心击碎他这一点点微小的憧憬,更加没有办法直白残忍地告诉他残酷的真相。

      辞瑜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沉默。

      他乌黑的眼珠轻轻眨了眨,没有再重复询问,只是慢慢地,重新把头靠回了我的肩窝。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风慢悠悠穿过庭院,掠过墙角的杂草,几片枯黄的叶子脱离枝干,盘旋着,缓缓坠落在青石板的地面。

      阳光依旧温暖,包裹着我们。

      院子安静祥和,表面之上一派岁月静好。

      可只有我自己明白,这一层平静外壳之下,汹涌的暗流一刻不停地翻涌奔突。

      这份费力维持出来的日常,虚假又脆弱,就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看似完好无损,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我们小心翼翼地踩在冰层之上,竭尽全力装作安然无恙,心里时时刻刻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清楚地知道,冰层随时都有可能碎裂崩塌。

      时间缓缓地流淌。

      我环抱着怀里单薄的少年,手臂微微收紧,将他搂得更稳一些。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味,混着阳光晒过布料之后温热干燥的气息。

      远处的天际,流云缓慢地游走。

      母亲手里的针线一针一针穿梭,父亲安静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没有人打破这份精心维系出来的平和。

      可我的心底一片清明。

      越是此刻看上去安稳静好,潜藏在平静背面的危机,就越是惊心动魄。

      我闭上眼,将翻涌上来的汹涌悲恸死死按压在心底。

      就这样陪着他,再多守一会儿,哪怕眼前所有的安稳都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

      风再次拂过小院,悄无声息地带走一点点转瞬即逝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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