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is传说》纸草丛的猫

9、失控 木星有

　　木星有95颗卫星，是太阳系中拥有最多卫星的行星。Metis编号16，它的外表并不出众，体积小，但它也最特殊——它比编号1的卫星还要更靠近木星。
　　纪宇舟轻轻摩挲着胸前那颗银色的木星，这是周衍川送给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那时他疯狂迷恋着天空，宇宙，太阳系，银河系，行星，恒星……这些关键词像神秘的传说般吸引着他。
　　不过，最初收到礼物时的悸动，不是对礼物本身，而是对送礼的人。

　　来淇水湾见李解总是碰上雨天，今天的雨颇有吞噬一切的气势，玻璃上朦胧一片，闪如白昼。
　　李解打断了纪宇舟的思绪，指着他胸口问道：“这是什么？”
　　纪宇舟转头看他，松开捏住项链的手，微微蹙眉，“我哥送我的项链。”
　　李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能看出来情绪不太高涨，他道：“你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这是个好兆头——或许你有其他问题需要咨询吗？”
　　“没有，我们之间一开始就没什么好说的。”纪宇舟斩钉截铁地说道。
　　李解沉了脸色，斟酌用词，“我很好奇，你看起来对衍川持有obssession，应该说是占有欲吗？你完全不允许任何人接近他。”
　　“听起来像你的私人问题，”纪宇舟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蔑的笑，道：“你理解错了，我倒希望他能对我有obssession，我是真的喜欢他。”他看到对方的眉毛挑起，有些吃惊但不多。
　　“你指的是恋人之间的喜欢吗？”
　　纪宇舟的沉默已经预示了答案。
　　李解摆摆手，“你们没可能。”
　　纪宇舟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你觉得你们有可能？”他满意地看到李解迅速吃瘪，但后者眼神里充斥着玩味。
　　李解站起来，像个絮絮叨叨的教徒那样绕着纪宇舟走来走去。“不不不，我对衍川的感情，不是单纯的喜欢或爱，就像你碰到脆弱的花会下意识保护它。有毒的花仍然去碰触，而当它们渐渐低下头颅，向你露出柔软的内核时，那是无尽的欢乐。”说完这段话，他停了下来，直视着纪宇舟，脸上是说不出的狂热，“这被称作curious好奇心。”
　　纪宇舟脸颊收紧，咬住了牙关，以一种不解和愤怒的眼神盯着眼前的人。而后，愤怒淹没了他的困惑，他强装镇定地开口，“如果你只是觉得好玩，那么你最好离我哥远点，别把我的喜欢跟你的感情混为一谈。”
　　李解神经质地笑起来，他张着手掌，仿佛要把手指一根根生吞下去。又过一会儿，他的神情终于恢复正常，他像个悲悯的天使般低垂着双目，嘴里不经意地提到：“衍川四年前曾经是我的香客，你该看看当时他有多依赖我——就像你依赖他一样。”
　　纪宇舟猛地站起来，无意间碰倒了桌面上李解倒给他的那杯水——它似乎一开始就被放在桌子的边缘。
　　玻璃在地上“砰”地炸开，刺耳的声音像跳跃的心电图般穿过脑海。
　　纪宇舟深呼吸了好几下，说道：
　　“我想我们以后不需要再见面了。”

　　纪宇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家门口，想把钥匙插进门锁，但终究没抬手。
　　他听得出李解没有说谎。
　　而他对周衍川心理咨询的过往毫无察觉。他怎么能一味地从对方那里索取情绪价值呢？明明痛苦是不分轻重的。现在，他的心跟着杯子一起碎成了多瓣。
　　周衍川从来没向他诉说过自己的痛苦，甚至没在他面前崩溃过。
　　手机在纪宇舟的口袋里振动，就像敲在他心口的鼓上，蒙着一层不清不楚的皮。
　　纪宇舟掏出手机，是陆培谨。但当他要接通电话时，电话却又挂断了。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弹出一则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男人在酒吧的吧台处坐着，灯光昏暗，拍摄者的技术也很糟糕，但纪宇舟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周衍川，以及他身边坐着的……李解。
　　李解右手半揽着周衍川，亲昵地贴着周衍川的脸庞，好像在对他耳语些什么，他们凑得太近，从这个视角看过去近乎接吻。然后，他看到周衍川竟然笑了，笑得让周围的灯光都失去了神采。
　　屏幕上已经晕出了一圈涟漪，又好像蚊子在飞舞。纪宇舟看不清了。
　　一瞬间，只有一个念头充斥在他的脑海里——去找他。回到他身边去。

　　纪宇舟后背湿透，头发乱七八糟，额头上汗津津的一片，像块木桩般杵在电梯门前。他看到周衍川正在门口，松了口气。
　　“哥！”他叫了一声就说不出来任何话了，就像喉咙里一直含着东西喘不上劲。然后又像倒豆子般重复着：“为什么不能是我呢？为什么偏偏是他？”
　　眼泪烫得能在脸上烧出一道疤痕，透明的果实扑簌簌地坠落。
　　周衍川无奈道：“你有什么事？我有急事要出门。”
　　纪宇舟拽着他的手，质问道：“为什么是李解呢？你告诉我你有什么痛苦，我会帮你解决。为什么不能是我，为什么不能是我……”
　　见他浑身颤抖，周衍川愣了下，断言道：“你病了。”他反手握住对方的手，把他拉进家门，“我们进来说，你……你最好冷静一下。”
　　纪宇舟甩开他的手，“我们，我们就在玄关这说。”
　　周衍川张了张嘴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然后又提到李……”
　　“哥，我喜欢你。”纪宇舟突然道。
　　周衍川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他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他扯出妥协般的笑容：“我也喜欢你，毕竟我们是兄弟……感情也很好。“
　　最后那句话几乎咬牙切齿。
　　听到他这么回答，纪宇舟小声重复，“不……”他无法自控地走上前，捧着周衍川的脸，吻了上去。
　　这是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周衍川睁着眼，感受到对方的泪水顺着相贴的肌肤落在自己脸上，如同一把刀。
　　纪宇舟用尽了最后一丝勇气，嗫嚅道：“衍川，我爱……”他没说完，等回过神来时，脸上已经传来火辣辣的痛觉。
　　周衍川头一回在他眼前失控，扇了他一巴掌。他的眼眶也红了，可是没有泪水，他“你怎么能？你懂什么是爱吗？你把这个字说得太轻易了。”
　　纪宇舟还欲张嘴，但周衍川已经示意他噤声，“你冷静了再跟我说话。”他没有留下来安抚纪宇舟的情绪，因为他的心也被搅得一塌糊涂。
　　纪宇舟闭上眼睛，周衍川出去时顺手关掉了玄关的灯，只留他一人在黑暗中泪流不止。
　　说出来不会变得更好，但他真的确认了自己爱周衍川的心。他捏起那颗木星，咬紧了链条。

　　夜风冷飕飕地挂在脸上，周衍川的心跳已经恢复平静，他不是那种会被一己私情打乱节奏的人——即便对象是纪宇舟。
　　目前发生的情况还处在他可控的范围之内，跟纪宇舟在一起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只是没料到对方如此沉不住气。
　　即使他有百分之百的爱留给对方，也不能让人把爱说得随便。何况周衍川对这份爱的定义只有百分之五十。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处理。
　　舟行合宜的大楼冷冷地浸在沉闷的夜色当中，中间几层的公关部门的职员被临时叫回来加班，灯火通明，今晚彻底是个不眠夜。
　　电梯一路上行，周衍川直达办公室，闻雨庭打开办公室的投影，给他解说不久前的突发状况。
　　她也是紧急回到公司，能隐约感受到语气到打工人的怨气。“就在今晚7点15分，连续一个小时，在网络上出现了大规模描述A公司实验室所研发的激素等字眼，有的帖子甚至准确地使用了C-11这个名字，”闻雨庭划到下一页，继续说道：“虽然没有帖子指出A公司的具体名称，但已经有不少网友猜测是舟行合宜或舆还天地，甚至发起了投票。”
　　周衍川眉头紧锁，双手交叠放在桌前。他问道：“公关部那边怎么说？”
　　“公关部正在删除网上所有相关帖子，尽量把泄露的风险降到最低。计划是联系几家权威报社，让他们主动打假。不过，问题是，帖子可以删除，但人的记忆却是很难删除的。关键是，舟行合宜要不要承认这个成果。”
　　能说出C-11这个准确的名字，必然是从内部泄露出去的。而且范围很窄，几乎局限于塔兰一号实验室内部和周衍川本人。
　　危险的是，C-11的名字并没有正式采用，也就是说，谁都可以借这个名头宣传。塔兰一号实验室的几位，排除纪宇舟，剩下的都有嫌疑。
　　周衍川垂着头思索，长而卷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小片的阴影，嘴唇紧抿。
　　他犹豫的这几分钟可能决定了C-11的未来，甚至珀蒂他定的未来。
　　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闻雨庭连忙打开门——是公关部门的部长张晓寒。她面色苍白憔悴，满脸无奈：“舆还天地承认C-11的存在，将在下周五召开发布会公开成果。”
　　周衍川抬头，一贯从容的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