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推离 周衍川 ...
-
周衍川站在玄关，下意识去摸灯，而后又反应过来室内的灯亮着。
他想到大概率是纪宇舟在家，不觉有些心烦意乱。
果然，纪宇舟听见开门声就急匆匆地赶过来，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周衍川说过，他有的时候看到对方会觉得自己仍然是个孩子。当他还小的时候，这个人就一直追随着他，未曾停止。
一句“哥”惊醒了他。
太过沉湎于回忆无异于一种慢性毒药。
纪宇舟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亮黄色的围裙，胸前是一只流着鼻涕的小熊。
周衍川吸了吸鼻子，问道：“你做了饭？”
纪宇舟用力地点头。
周衍川面带怀疑地走到饭桌前，看到上面摆的三菜一汤，没忍住笑了出来。
“哥，你最爱喝的豆腐鱼头汤，快尝尝。”纪宇舟两只眼亮晶晶地朝他眨了眨。
周衍川浅浅尝了一口，在快要被对方盯穿的之前，终于下了评价，“挺好。”
除了有点咸外。
他扫过垃圾桶里躺着的几个塑料盒和包装袋，心里安慰自己：至少是纪宇舟亲自动手做的。
纪少爷打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做出来的东西能吃已经是万幸了。
纪宇舟笑眯眯地尝了口自己的手艺，随即像被烫到似的吐了吐舌头，他见周衍川吃得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等吃完饭，周衍川在沙发上休息，纪宇舟又眼尖地跑过来，主动请缨要给他捏肩。
“怎么了？”周衍川漂亮的睫毛轻颤，“调去研发部门不是什么大事，你高兴就好。”
纪宇舟听了，又下意识地埋在周衍川的肩膀上蹭了蹭，“哥，你对我真好。”
“我乐意对你好，”周衍川嘴角微微勾起，又捏了捏纪宇舟的耳垂，“……再说了，叔叔和阿姨对我也很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感受到纪宇舟停下了动作，双臂紧紧缠绕着他的脖子，就像被剥下的圈圈层层的苹果皮。
纪宇舟追随他仿佛与生俱来。
只有跟纪宇舟在一起，周衍川才能回归到真实的自我。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从无足轻重的小事里感受到一丝丝幸福。
周衍川在得知真相，决心开启复仇的那天，就已经深处剧毒的泥潭。在他漂亮的外表下是腐烂的器官。
这意味着，纪宇舟离他越远，受到的伤害就会越小。
而他竟然不想放手。你怎么能不放手？
心脏在胸腔里紧促跳动，他开始呼吸不畅了。半晌，他舒出一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劝道：“你也该回去住了。”
距离会稀释爱，也会稀释痛苦。
纪宇舟抱得更紧了，哑着声音问道：“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住在这吗？”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只是一个人住会更方便。”周衍川努力抑制着情绪。
纪宇舟似是在挽留，但说出来倒向撒娇：“我可以给你做饭……”
周衍川强撑着笑意，打趣道：“你确定？”
“我可以……学，哥，你不要赶我走。你为我做得太多了，我就想为你多做点什么。”
周衍川轻轻摇头，“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
他听到纪宇舟沮丧地深呼吸了一下。
“哥，我就这么抱你一会儿，可以吗？”
纪宇舟的手微微颤抖。又来了，每次他只要开始示好，周衍川就会干脆利落地把他推离自己身边，让他置身于巨大的不确定和恐慌之中。
Metis不能脱离它既定的轨道。
幸好周衍川这次没有拒绝他依恋的请求。
周衍川写在便签的最后一条留言是让纪宇舟按时吃药，按时吃饭睡觉。
关心得强硬又冷漠。
纪宇舟盯着便签看了良久，直到便签被他揉皱。
如果他能有读心术就好了，那他第一个就会解读周衍川的内心。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周，显微镜底下的细胞，仿佛变成了圈圈的年轮，信手涂鸦的线条般在他的脑子里炸开。
“小舟？小舟！”周影拍了拍他的后背，把他从混乱的思绪里扯出来，“过来帮我们记录下实验数据。”
纪宇舟如梦初醒地点点头，跟着她去看实验箱里正在跑轮的小白鼠007。今天实验室只来了张拙文、周影和他总共三人。菲利普和肖潇约了罗素教授修改他们的论文，一并考虑投刊的事宜。
正巧这一阶段的实验接近尾声，就没让他们研讨会结束后再来加班。
那只有活力的小白鼠在特制的迷宫里走得飞快，不时停下来嗅嗅，跟之前病恹恹的样子完全不同。
“神奇吧？多亏了我们提取出来的c-11激素。”周影微微笑道。
她虽然不是组长，但实验都是由她操盘，因此基本上是她在讲述，而张拙文时不时地提出问题和补充，纪宇舟则是把他们的话都速记下来。
“不过，这个激素只是刚投入实验，还要看副作用和摄入量的要求，”周影总结道：“但也可以说是一个小小的胜利。”
张拙文今天临时有事，提前一小时下班。办公室里就剩纪宇舟和周影在整理器材，打扫卫生。
纪宇舟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周影姐，之前不是做过对照实验了吗，为什么刚才没说摄入量的问题？”
他知道其实实验室真正主导的人是周影，张拙文在实验室的时间屈指可数。
周影笑了笑，“你记性挺好，你过来亲自看。”
她指着实验箱里的小鼠009，009看起来死气沉沉的，行动很吃力。
“这两只小鼠实际上的摄入量是一致的，但结果却有差异，”周影严肃道：“C-11在不同实验体内产生的效果不同，我推测可能存在另一种相关的激素。”
“也就是说刚才记录的内容并不完全准确，但只要确定了C-11可以使用，那么找出对应所需的激素就是突破点。”纪宇舟咬了咬笔头。
周影抿赞许地点头，“是，虽然上头催得紧，我建议组长短时间内还是别召开发布会。”
尽管隐约觉得奇怪，纪宇舟还是没开口。他转头去收拾东西，正神游天外呢，后背突然挨了一下。
“要一起吃饭吗？”周影笑眯眯地说：“肖潇姐也来。”
纪宇舟茫然道了声“好”。
半个小时后，烤肉店里，伴着铁盘的滋啦滋啦响，眼前的两位姐姐抱头痛哭——
肖潇喝得醉醺醺的，哀嚎：“你说，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周影狠狠摇了摇肖潇，“那你就跟他彻底分手，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
“不行——我还是喜欢他。”肖潇垂头丧气，仿佛被抽瘪了的气球人。
“你们不早分了吗。”周影一针见血。
“那叫暂时回归到朋友状态。”肖潇又猛地灌下一口酒。
她和对象本来是十几年的好朋友，其实他们互相喜欢，但变成情侣之后反而变得怪怪的，恋爱以一个月告终。
纪宇舟一言不发，默默地翻着烤盘里的烤肉。
不料肖潇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喊道：“你呢？我看你最近总是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啊。”她边说边把手放在胸口，表情痛苦。
“是啊，你最近在实验室经常走神，为了安全着想，你有必要早些解决掉私人问题。我们比你大那么多，还是能提出点建议的。”周影附和道。
纪宇舟胸口起伏，半晌，他吐出句：“我有个喜欢的人。”
闻言，二人顿时眼神清明地对视了一眼。肖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我瞎说的。
“但我不确定他喜不喜欢我……他有的时候会对我很好。但只要我反过来对他好，想要亲近他，他就会立马切割。”纪宇舟快速地说完。
“这就是不爱……”肖潇还没感叹完，就已经被周影捂住了嘴。
周影问到了关键，她说：“你跟他表白过吗？”
“我……我和他认识很久了，我怕如果说了就回不到以前了，”纪宇舟掰着手指关节，变得焦躁起来，“我不能没有他。”
“就是啊——表白要承担的东西真的太多了。”肖潇长叹一声，头磕在桌子上。
周影耸了耸肩，“我觉得你们可以适当地保持点距离，认识太久的话确实容易把依恋看作喜欢或爱。而且，如果他已经占到了你的生活的百分之八十或者更多，你会逐渐失去自我的。”
肖潇举起大拇指比了个赞，“对，变成恋人之后，一切都要小心翼翼的。而且，因为总是要跟对方待在一起，迎合对方，反而失去了很多自己的时间。”
她从桌子里抬起头，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道：“不过，我并没有后悔表白。表白以后，我很确认我真的很喜欢他。”
然后她就看到面前的人眼睛一亮，笑不见眼。纪宇舟想了想，喃喃自语道：
“我有他就够了。”
他窄小，不盈一寸的心室，只容得下一个人。
Metis的使命是环绕那颗漂亮而宏大的行星，那是他的一切。即便对方一次次的推离，他会失落、失望，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
肖潇愣了下，仲春的寒风呼呼吹在她鬓边。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推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