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场戏 许謦以为第 ...
-
许謦以为第一天拍戏会紧张得睡不着,结果她睡得意外沉。闹钟响的时候,她正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都是门,每一扇都关着。
她按掉闹钟,坐起来。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已经白得发烫,曼谷又是个大晴天。
今天四场戏,两场在棚内,两场外景。她最重的一场在下午,拍“林满”在河边洗衣服时,被工头用木棍抽在后背,第一次动了杀心。那场戏,是她向剧组争取来的。原剧本里林满只是低头认打,但许謦和导演提了一次,说林满被打了那么多次,不该只有“受”。罗志明听完,抽了半根烟,让人改了。
颂恩八点准时在楼下等。许謦上车,递给他一袋酒店打包的面包。
“起晚了,没顾上吃。”她给自己也留了一个,咬了一口,又干又甜,配着矿泉水咽下去。
颂恩接过,笑得挺开心:“谢谢许老师。”
到片场时,人还没完全到齐。几个场务在河边架灯,光板被风吹得来回晃。许謦去化妆间换衣服,今天要穿的是林满的日常戏服,灰蓝色旧棉裙,领口磨得起球。化妆师往她脚踝和手臂上补了泥点子,又把她的指甲缝里塞进一点黑泥。
许謦伸出手,看着这双手。骨节不算细,皮肤被涂暗后显得更粗粝。她试着像剧本里写的那样,把手指往掌心里蜷了蜷,像抓住什么又不敢用力。
“许老师,可以了。”化妆师说。
她点头,起身往外走。经过导演帐篷时,罗志明正在和摄影指导比划,看见她,停下动作,上下看了一眼,没说话。许謦冲他点点头,也没说话。她知道这个导演的夸奖比骂人还难,她要的是他喊“过”。
第一场戏拍的是林满在河边洗衣服。许謦走到河滩边,没急着蹲下。她站在那儿,脚趾微微陷进泥里,目光落在那条黄绿黄绿的水面上,像在辨认一个旧伤口。几秒后,她蹲下来,动作有些僵硬,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恨。她恨这条河。
她把衣服浸进水里,水漫过手腕,凉得她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她用力搓,把衣服按在石头上,指节顶得发白,像要把什么东西碾碎。水花溅起来,打在她的脸上、脖子上、锁骨上,她没躲,只把下巴低得更深。
那个姿势不对。她自己知道。
拍完三条,罗志明喊了“过”。许謦从河滩边站起来,膝盖以下全湿了。颂恩递来毛巾,她摆摆手,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看完没说话,只轻轻皱了下眉。镜头里的她,力气使得太满,像在跟河较劲。可林满对河,不是单纯的恨。她恨它,又离不开它。她在河边蹲久了,会走神,会想跳下去,又不敢。那种东西,她没演出来。
“怎么?”罗志明在旁边瞥她。
“我觉得不对。”许謦说,“林满对这个地方,应该是恨的。但我演得太直了,像要打架。”
罗志明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对场记说:“再来一条。让许謦自己来。”
许謦重新走到河滩边。这一次,她没急着动手。她先蹲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河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得乱飞。她看着河面,眼神慢慢空下去,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水漂走了。然后她低下头,把手里的衣服慢慢按进水里。
这一次,她没用力气。她只是慢慢地搓,动作像在磨,像在把一件已经破烂的东西洗得更破。水漫过她的手腕,一滴汗从鬓角滑下来,落在河里,听不见声音。她突然扯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是一种酸楚的嘲讽。那件衣服在她手里像一条捞不起来的命。
“过。”罗志明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
全场安静了一下。许謦站起身,浑身湿得彻底,朝导演那边微微鞠了个躬。颂恩跑过来,把毛巾递给她。她接了,没说话,只把脸埋进毛巾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中午吃盒饭。许謦坐在树荫下,颂恩给她拿了一瓶冰水,又用泰语跟送饭的阿婆多要了一份青木瓜沙拉。许謦不挑,米饭配炒菜,坐在小马扎上吃得干干净净。几个泰国本地工作人员蹲在附近,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不时笑出声。她听不懂,但觉得热闹。
“下午那场戏,你怕吗?”颂恩忽然问。
许謦停下筷子,想了想:“怕。但林满更怕。”
下午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重场戏开拍。
林满在河边被工头抓住偷懒,一棍抽在后背。按照剧本,她要被打三下。第一下,她叫了;第二下,她咬住嘴唇;第三下,她没出声,只抬起头,看了一眼工头手里的棍子。
“那一眼,要有东西。”罗志明对许謦说,“不是恨,不是怕。是什么,你自己找。”
许謦站在阳光底下,后颈被晒得发烫。她闭起眼睛,让自己进到林满的身体里。她想起母亲在批发市场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冷下来的东西,像火被水浇灭后冒出的第一缕烟。
“Action。”
第一棍下来,是真打。虽然垫了护具,但木棍落在背上的闷响,还是让许謦浑身一抖。她叫了一声,嗓音尖利,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第二棍,她咬住下唇,血丝在齿缝里渗出来。第三棍,她没躲,也没喊,整个人微微前倾,像被抽断了最后一根弦。然后她抬起头。
镜头推近。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水那种亮,是某种被压到最底处之后,反而烧起来的光。她只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刀在石头上擦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出火星,就熄了。
“Cut。”
罗志明从监视器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许謦还跪在泥地里,整个人都在抖,分不清是疼还是入戏太深。罗志明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了句:“保持住。”
然后他转头对全组说:“这条过了。”
许謦闭起眼,像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关掉了。颂恩跑过来扶她,她摆摆手,自己站起来。后背火辣辣的,像有根烧红的铁条横在那里。可她在笑,嘴角轻轻弯着,像偷到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东西。
那场戏后来成了电影里最出圈的一个镜头。林满抬头的那三秒,被剪进预告片,全网刷屏。
但此刻的许謦还不知道。她只是走到河边,把脸浸进那盆混着泥沙的水里,然后抬头,深深吸了口气。
曼谷的黄昏,河面被夕阳烧成一片橙红。她站在那儿,像从河里爬出来的另一个人。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