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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拍前夜 许謦没想到 ...

  •   许謦没想到,来曼谷的第一顿正经饭,是在一家没有招牌的河边排档吃的。

      颂恩说,这家店他从小吃到大,开了三十多年,老板是潮州移民,年轻时在唐人街卖鱼饭,后来搬到河边,专做熟客。店开在一条窄巷尽头,木桌子摆在水边,脚下就是发黑的河。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被船一过,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屑。

      “这里没有菜单。”颂恩用中文慢慢说,“老板做什么,我们吃什么。但有一道冬阴功,你一定要试。你会记住很多年。”

      许謦笑着说好。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不好意思推。白天在片场折腾了一整天,又是定妆又是开机仪式,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热气。可这会儿真坐下来了,被河风一吹,反倒觉得松快了些。她靠在椅背上,把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露出颈后还没干透的汗。河边有蚊子,颂恩从兜里掏出一小瓶绿色药膏递过来。

      “这个很管用,泰国的蚊子很毒的。”

      许謦接过来,闻了闻,有点像风油精,又带点青草味。她涂在小腿和手腕上,凉丝丝的。

      菜很快上来。冬阴功盛在小砂锅里,汤色红得发亮,虾和蘑菇挤在一起,几片香茅斜斜地浮着。许謦用勺子舀了一口,酸辣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像被忽然叫醒了。她眼睛一亮,又去夹了一条炸鱼,外酥里嫩,蘸着青柠鱼露,好吃得她没忍住“嗯”了一声。

      “好吃吧?”颂恩笑得眼睛眯起来,像自己被夸了。

      “好吃。”许謦点头,又盛了一勺汤泡饭,“这个真能记很多年。”

      两个人就着河风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颂恩说,他妈妈也是泰国华人,家里在唐人街开了间小药材铺。他学中文,是因为小时候看中国电视剧,觉得里面的人讲话很好听。后来去广州读过两年语言班,回来之后就开始做中泰合拍的对接工作。

      “我是剧组里最没用的。”他笑着说,“谁都可以使唤我。”

      “别这么说。”许謦看他一眼,“今天要不是你,我连片场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颂恩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低头扒饭。

      许謦靠着木椅子,看对岸的灯火。曼谷的夜和她想的不一样,没有想象中那么喧嚣,反倒有一种粘稠的安静。那些五光十色的霓虹映在水里,像一条沉没的、发着光的街。她忽然有点想家。想北京那个小两居里等她的琴叶榕,想母亲做的酱鸭,想隔断房隔壁那个总在深夜唱歌的直播女孩。

      可她又觉得自己在走上坡路。人走上坡路的时候,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敏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第一天还顺吗?明天几场戏?”

      许謦低头打字:“挺顺的。明天四场,有两场重点。”

      “别硬撑。真有事打使馆电话,别只找颂恩。”

      “知道了。”

      方敏没再回。许謦把手机扣在桌上,又喝了一口冬阴功汤,辣劲儿直往鼻子里钻。她吸了吸鼻子,接过颂恩递来的纸巾。

      “许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颂恩忽然说。

      “问啊。”

      “你来之前,怕不怕?”他顿了顿,“泰国这边合拍片挺复杂的,有些人不敢接。你一个人就来了,真的没犹豫过?”

      许謦想了想,认真地说:“犹豫过。但方姐说,这机会错过就没了。我今年二十七,再等下去,可能演不了几年这种重场戏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笑,可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没那么严重的事。颂恩却听出来了,她不是不怕,是怕了也来。这种人他见过不多,大多后来都成了角儿。

      饭吃完,快十点。颂恩走到路边,招手拦下一辆皮卡车改的小巴士。后斗里搭着两条长椅,几个本地人安静地坐着,穿着拖鞋的,拎着塑料袋的。车顶挂着串彩灯,风一吹轻轻晃。颂恩说,这就是曼谷人坐的双条车,招手就停,按铃就下,在城里穿梭最方便。

      许謦跟着坐上去。长椅上还带着白天的余温。车开起来,夜风从敞开的车斗两侧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街边的灯、小吃摊、卖花串的小贩、庙墙上蜿蜒的金线,都从眼前一帧一帧地掠过去。她没说话,只觉得自己正一点点跌进这座城市的皮肤里。

      到酒店附近,颂恩按了铃,车慢慢靠边停下。两人跳下车,许謦站定,笑得有点恍神:“这种车挺有意思的,像坐敞篷小火车。”

      “对吧。”颂恩也笑,“比出租车有意思,我从小就爱坐最后面那个位子,风吹得最凉快。”

      酒店大堂依然冷气十足。许謦跟颂恩道了晚安,上楼,刷开房门,踢掉鞋子。脚趾终于能松开了,酸胀得厉害。她去洗了澡,把明天要穿的便服挂在椅背上,然后盘腿坐在床上,又翻出剧本。

      她已经背熟了所有的台词,可她总觉得还不够。有些地方,她说不清哪里不对。林满这个角色,话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像在刀口上慢慢舔。她念了一句:“海不是深渊,人自己才是。”念完又觉得不对,语气太正常了,像在说台词。林满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是在笑着的。她忽然明白了。这句话,林满不是用来告诉别人的,是在嘲笑自己。许謦闭起眼睛,把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遍。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这边很好。今天吃了冬阴功,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明天正式开拍。”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

      “你的清凉油我随身带着。”

      母亲很快回了个语音,她点开,母亲的声音有点疲惫,但很稳:“照顾好自己。吃饭要按时。拍戏再忙,晚上回酒店要检查门窗。”

      许謦听完,鼻子酸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像母亲就在身边。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可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眼睛一直睁着。窗外有河风轻轻拍打玻璃,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那是她后来回忆里,最平静的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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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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