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底》慧慧很好

12、首映礼 泰国首映礼

　　泰国首映礼安排在傍晚。

　　许謦午后就到了场地，一家位于湄南河边的老牌影院，外墙刷成米白色，门口搭了红毯，两侧立着《孤岛》的海报。她到场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调试灯光，红毯上还空着。Pat站在入口处跟几个本地媒体的人说话，看见她，远远点了个头。

　　许謦去后台化妆。造型师给她挑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肩线利落，裙摆垂到脚踝。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觉得颜色有点沉。但方敏说过，这种场合不要出挑，得体最重要。她没换。

　　化妆的时候，颂恩来了，站在化妆间门口，手里拎着一杯冰咖啡。

　　“许老师，给你的。这家店的豆子不错。”

　　许謦接过来，喝了一口，笑了：“你倒记得我爱喝什么。”

　　“上次在片场，你每天收工都要一杯。”颂恩挠了挠头，“今天红毯紧张吗？”

　　“还好。”许謦说，“比拍戏简单。拍戏要演别人，红毯只要演自己。”

　　颂恩没太听懂，但点了点头。

　　傍晚六点半，红毯开始。许謦跟着主创团队走上去，闪光灯亮成一片。她按照事先彩排的路线，在几个定点位置停留、微笑、转身。泰国的媒体比国内温和，没有人大声喊她的名字，只是安静地按快门。她走完红毯，进了影厅。

　　首映礼的流程和国内差不多。主持人介绍主创，导演讲话，播放片段，然后演员上台分享。许謦被安排在第三个发言。她站在台上，看着底下坐着的观众和媒体，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几个月前，她站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片场，穿着破旧的棉裙，蹲在泥地里洗衣服。现在她穿着墨绿色的长裙，站在聚光灯下。

　　她说了几句关于角色的感受，不长，结尾用了一句：“林满是从河里爬出来的人。我希望大家看完电影，也能记住那条河。”

　　台下鼓掌。她鞠躬，下台，坐回自己的位子。

　　电影放映的时候，她没怎么看银幕。她在暗中观察观众的反应。前排几个泰国观众看得很投入，到林满被打的那场戏时，有人轻轻吸了口气。许謦在心里想，原来跨越语言，疼还是一样的。

　　放映结束，是晚宴。

　　晚宴设在影院旁边的露天平台上，湄南河的夜风从水面吹过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许謦端着杯香槟，站在人群边缘，和几个认识的剧组成员聊了几句。Pat过来跟她碰了碰杯，说了句“今晚状态不错”。罗志明照旧话不多，只在路过时拍了拍她的肩。

　　许謦喝了两口香槟，觉得有点闷，走到平台靠河的一侧，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河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往来的船搅成一团碎金。她想起上次在曼谷，也是这样的夜晚，她和颂恩坐在河边吃冬阴功。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来拍戏的小演员，什么都没有，但心里踏实。

　　现在她好像什么都有了。可她站在这里，反而觉得脚下不太稳。

　　“许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中文，声调很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

　　许謦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浅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戴一副细框金丝眼镜。他没有端酒杯，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很直。河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许謦看着他，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真好看。不是那种年轻男演员的好看，是另外一种。五官不算锋利，但眉眼很深，笑起来应该很温和。可此刻他没笑，只是看着她，像在辨认什么。

　　她确定自己不认识他。

　　“你好。”她点了点头，礼貌但保持距离，“您是？”

　　“孔齐。”他说。

　　这个名字落进许謦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她愣了一秒。孔齐。她在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宋卡港，航运，走私案。还有那个模糊的侧影，那副金丝眼镜。

　　就是他。

　　“我代表宋卡港商会，今晚是受邀嘉宾。”孔齐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刚才在台下看了你的发言。你说林满是‘从河里爬出来的人’。这句话说得很好。”

　　许謦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不算笑，但也不冷。那种温和是真实的，可她知道，这个人在新闻里的身份，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会代表。

　　“谢谢。”她说，“孔先生也看电影了？”

　　“看了。”孔齐说，“林满跳河那场戏，拍得很真。”

　　他说“很真”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短，像扫过一页纸。许謦没接话。她忽然想起拍那场戏的时候，自己一遍一遍往水里倒，河水灌进鼻子，冷得发疼。那种真，是用身体换的。可这个人说“很真”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像在评价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孔先生是曼谷人？”她问，想把话题转开。

　　“算吧。”孔齐说，“在南部长大，后来来曼谷读书。许小姐是第一次来泰国？”

　　“第二次。”许謦说，“上次是拍戏。”

　　“我知道。”孔齐说，“《孤岛》在这边拍的吧。我听说过。”

　　许謦看着他。他听说过。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部电影、那个剧组、那一个月在河边的所有事，都只是他世界里一个很小的边角。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明明站在你面前，离你很近，可你觉得他像隔着一层水。看得见，摸不着。

　　“许小姐。”孔齐又说，“你在泰国还有几天？”

　　“三四天吧。还有些采访和活动。”

　　“那祝顺利。”他微微欠了欠身，“不打扰你休息。”

　　他转身要走。许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孔先生。”

　　他停下来，回头。

　　“你刚才说，你看过林满跳河那场戏。”许謦说，“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跳？”

　　孔齐站在夜色里，金丝眼镜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因为她知道，留在船上也是死。”

　　许謦没再问。孔齐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人群。他走路的姿势很稳，不快，也不慢，像一条河在流。

　　许謦站在栏杆边，把那杯香槟喝完了。河风还在吹，对岸的灯还在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孔齐说“我知道”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他知道《孤岛》在泰国拍，他知道她在河边拍了一个月。可他从没出现在片场，从没跟她打过照面。

　　那他为什么知道？

　　她把空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没有再想下去。晚宴还在继续，有人过来找她合影，她笑着应付。可她总觉得，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身影还在附近，像一条船，不动声色地泊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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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