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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箭落手足,肝肠寸断 盛夏入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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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入伏,京城的暑气陡然炽烈起来。
连日晴空万里,连云层都稀薄得近乎透明,毒辣的日头高悬皇城之上,烤得宫墙琉璃发烫,连拂过朱墙的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朝堂风波暂歇,睿王府旧党被拔除大半,京中看似海晏河清,再无暗流涌动。
经历过醉仙楼一场算计,长晏彻底放不下文华的安危。
先前她尚允许文华独自去往刑部当值,纵使忙碌,也留有各自独处的余地。可自赵清言一事过后,长晏近乎偏执地寸步不离。白日里若有朝会、政务无法相随,她便安排两队暗卫昼夜贴身紧随,半步不离;待到暮色垂落,她必亲自去往刑部衙门,接文华回东宫。
京中人人皆知,新晋状元、刑部侍郎午绥纾,是皇太女殿下捧在心尖上、护进骨血里的人。
东宫与刑部之间的宫道,成了长晏近来走得最熟的路。
夕阳西垂,漫天熔金铺洒长街,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携着树荫的微凉,徐徐掠过街巷。
文华今日公务繁重,刑部积压了大批旧朝积案,皆是当年睿王府暗中压下的冤狱。她一心想要肃清刑狱、还百姓公道,伏案批阅整整一日,指尖染满朱墨,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
待最后一卷卷宗落笔封档,天色已然擦黑。
宫门锁钥的时辰将近,衙署的官吏早已尽数散去,偌大的刑部庭院寂静无声,唯有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灯火晕开一圈温柔的光影,映着青石地面微凉的纹路。
长晏如约而至。
一身常服玄色衣衫,褪去了朝堂储君的凛冽威严,眉眼温润柔和。她屏退了随行侍卫,只让暗卫隐于暗处随行,不愿给文华增添半分拘束。
踏入刑部后院的那一刻,她远远便看见廊下立着的身影。
文华身着素色官袍,身姿清挺如玉,晚风拂起她衣摆边角,墨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侧,温柔又清冷。
听见脚步声,文华回头,眉眼瞬间漾开浅淡温柔的笑意,连日伏案的疲惫,在看见来人的一刻消散大半。
“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文华轻声问道,抬手顺手收拾着案头散落的笔墨。
长晏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砚台与书卷,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手背,触到一片微凉,便下意识抬手裹住她的手,细细摩挲取暖。
“挂念你。”
三个字,轻浅温柔,却重逾千斤。
经历过数次生死惊险,长晏早已不敢有半分松懈。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恶意、伺机而动的杀机,永远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她唯有守着、护着,方能安心。
文华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心头暖意潺潺流淌。她知晓长晏的顾虑,便顺着她的心意,不曾推辞半分。
“今日积案太多,耽误了时辰。”文华轻声解释,眼底带着些许歉意,“让你久等了。”
“多久我都等。”长晏垂眸望着她,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缱绻温柔,“只要最后等到的人是姐姐,便值得。”
晚风轻轻拂过庭院,吹动满院枝叶簌簌作响。
连日安稳的日子太过静好,静好到让人几乎忘了,这片看似太平的京城底下,依旧埋着未清的毒刺。
暗处宫墙阴影里,一道黑衣人影静静伫立,隐在无边暮色之中,无声注视着廊下相依的两人。
岑叙垂首而立,面色沉冷,眉眼间无半分情绪。
他自小随侍长晏,是殿下最信任、最倚重的贴身暗卫,无人会怀疑他半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誓死效忠皇太女的利刃,是最忠诚可靠的臂膀。
可无人知晓,他心中藏着深埋多年、无人窥见的执念与阴翳。
睿王府倒台,朝堂清洗,所有明面势力尽数覆灭,可那些扎根极深的残余暗线,尽数被他悄悄收拢、隐匿。赵清言失手被擒,虽未供出任何人,却也打乱了他蛰伏多年的布局。
他深知,长晏护午绥纾已成执念,寻常算计、暗杀,再也无法伤她分毫。
唯有雷霆一击,以百死士围杀,不留余地、不留生机,方能永绝后患。
他早已摸清文华的作息轨迹,笃定每日暮色时分,文华独处刑部后院,官吏散尽、侍卫稀疏,是一日之中最薄弱的时机。
他算好了一切,唯独漏算了人心。
他以为,今日长晏必有东宫要务缠身,定然不会亲自前来,只会派寻常暗卫值守。
他笃定,此刻的刑部后院,唯有午绥纾一人。
暮色沉沉,晚风渐凉。
岑叙隐于阴影之中,指尖微抬,对着远处街巷暗处,无声比出绝杀的手势。
刹那间,整片寂静无声的街巷、院墙、树林之中,骤然涌出数十道黑衣死士。
人人蒙面覆面,身着劲装,腰间佩锋利短刃,眼底无半分活气,是训练多年、只知杀戮、不惧生死的死囚死士。
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破空,不带半分声响,朝着刑部后院飞速合围而来。
速度极快,杀机凛冽,瞬间封锁了所有退路。
庭院之内,文华与长晏尚浑然未觉。
长晏正低头替她理好微乱的衣襟,指尖温柔缱绻,轻声絮语:“近日天热,你总熬夜批阅卷宗,身子扛不住。往后每日只处理半数公务,余下的交给下属便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文华轻笑,微微摇头:“刑狱之事,关乎人命,半分马虎不得。”
“可你的命,于我而言,胜过世间所有苍生律法。”长晏抬眸,目光认真而执拗,字字恳切,“姐姐,众生万千,我唯独只想护你。”
文华心头一暖,正欲开口回应。
“咻——!”
一道极致凌厉的破空锐响,骤然撕裂晚风!
冰冷的杀气如滔天巨浪,瞬间笼罩整座庭院,压得人呼吸凝滞!
长晏瞳孔骤缩,所有温柔瞬间褪去,周身气场瞬间凛冽如霜。她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把将文华狠狠护在自己身后,手臂紧绷,全身戒备。
“有刺客!”
话音未落,密密麻麻的黑影已然破墙而入,落地无声,团团围死整片后院。
数十死士,刀光凛冽,寒芒映着渐暗的天色,杀气森森,扑面而来。
暗处值守的东宫暗卫瞬间冲出,拔刀相护,可此次来袭的死士人数极多、战力极强,远超往日刺杀,短短瞬息便缠斗在一起,兵刃相撞的脆响、闷哼厮杀声骤然炸开。
局势瞬间凶险至极。
长晏将文华死死护在身后,低声急道:“姐姐退后,躲在廊柱之后,万万不可出来!”
此处死士皆是抱定必死之心而来,招招致命,毫无周旋余地。长晏手中无兵刃,仅凭身手格挡,一时之间难以突围。
文华被她护在身后,心脏骤然紧绷。
她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比起往日官道遇刺、醉仙楼暗算,此次围杀是赤裸裸、不计代价的绝杀之局。
黑衣人源源不断逼近,暗卫死伤渐多,防线岌岌可危。
文华看着身前奋力格挡、身陷重围的长晏,眼底满是慌乱与焦灼。
她不会顶尖武功,无法持刀护她,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长晏为护自己身陷险境。
目光飞速扫过庭院,她一眼瞥见墙角立着一副值守侍卫遗留的十字连弩,箭匣满弦,锋利冰冷。
没有丝毫犹豫,文华踉跄着快步冲上前,一把抓起沉重的弓弩。
她少时曾学过粗浅射术,为防身、为断案,虽不精湛,却足以精准瞄准。
她紧攥弓弩,指尖微微发颤,目光死死锁定围攻长晏的死士,屏息凝神。
夜色渐浓,刀光缭乱。
无数黑衣人中,一人最为悍勇,身法极快,避开所有格挡,手持染血短刃,一跃而起,直奔长晏心口刺去!
那是死士之中的领头者,攻势迅猛,角度刁钻,长晏正格挡两侧围攻,一时分身乏术,根本来不及避让!
千钧一发,生死瞬间!
文华瞳孔骤缩,心脏几乎骤停。
她没有丝毫迟疑,扣动弩机!
“铮——!”
利箭破空,携着破风之势,精准无比,直直穿透那名死士的前胸!
力道极猛,箭矢贯体而出。
那名腾空扑杀的死士身形骤然一滞,所有动作瞬间僵止。
短刃脱手,哐当落地。
他从半空重重坠落,砸在青石地面之上,身体剧烈抽搐两下,再无动静。
危机一瞬解除。
长晏心头一松,连忙回身看向文华,刚欲开口安抚。
可下一瞬,她看见文华僵立原地,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整个人彻底定住,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夜色昏沉,廊下灯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恰好落在那名倒地死士的侧脸之上,掀开了蒙面黑布的边角。
那张脸,映入文华眼帘的瞬间,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平静。
眉眼、轮廓、鼻梁、唇形……
青涩得相像。
像极了她幼时走失、失踪整整十余年的亲弟弟。
那个四岁走失、从此杳无音信、是她这辈子最大遗憾、最深执念的幼弟。
文华的瞳孔剧烈震颤,眼底瞬间爬满猩红。
不可能……怎么可能……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尸体,双腿发软,指尖攥紧弓弩,指节泛白,浑身冰冷刺骨,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些年,她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梦见年幼的弟弟,梦见四岁那年街巷拥挤,她一转身,便再也找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愧疚、自责、执念半生,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有生之年,能寻回弟弟,弥补当年过错。
可现在……
是她亲手,一箭射杀了他?
巨大的恐慌与崩溃席卷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踉跄着、颤抖着,一步步朝着那具尸体挪去,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
长晏察觉她状态不对,心头大慌,连忙上前想要扶住她:“姐姐!你怎么了?别怕,刺客已除,安全了——”
话音未落,文华猛地抬手,制止了她所有的触碰与安抚。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名死士的胸口,死死盯着箭矢贯穿的伤口边缘。
灯火摇曳之下,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旁,赫然浮现出一块月牙形的浅褐色旧疤。
不大,浅浅一道,落在左胸侧。
那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印记。
是弟弟四岁那年,在家中不慎被炭火烫伤,留下的专属伤疤。
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轰然一声。
像是九天惊雷,在文华脑海中彻底炸开!
天旋地转,五腑俱裂。
所有的支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寸寸崩碎,荡然无存。
是他。
真的是他。
是她找了十几年、念了十几年、愧疚了十几年的亲弟弟。
是她此生唯一的至亲,是她亏欠一生的人。
刚刚,就在瞬息之间,在生死关头,为了护长晏,她亲手拉满弓弩,亲手一箭,射杀了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弟。
亲手,手刃手足。
“不……不可能……”
极轻极哑的三个字,从她颤抖的唇齿间溢出,破碎得不成样子。
声音微弱,带着极致的茫然、崩溃与绝望。
她浑身冰冷,四肢百骸尽数发凉,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碾碎,疼得她无法呼吸,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长晏看着她惨白如纸的面容、空洞涣散的眼神,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心头慌得彻底失序。
“姐姐!你看着我!别怕,只是刺客,只是死士而已!”长晏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急切安抚,“只是相像罢了,不是的,姐姐你别胡思乱想!”
相像。
只是相像。
长晏拼命想要说服她,想要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可文华听不见任何声音。
耳边所有的厮杀声、兵刃声、风声、人声,尽数褪去。
全世界,只剩下那具倒在血泊里的少年尸体,只剩下那道熟悉到刻骨的月牙伤疤,只剩下她心底撕心裂肺的忏悔与绝望。
是她。
是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
她寻了半生、盼了半生、愧了半生的亲人,死在了她的箭下。
若不是她今日留在此地批阅卷宗;
若不是长晏今日破例前来陪她;
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
她的弟弟,或许还活着。
或许还有机会相认,还有机会弥补十余年的分离与亏欠。
可一切,都毁在了她的手里。
极致的悔恨、痛苦、崩溃、绝望,如汹涌海啸,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她僵直地站在血泊之中,双目空洞无神,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坠落。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在青石地上,碎成冰凉的水花。
不哭不闹,不喊不叫。
只是静静地流泪,眼底一片死寂,仿佛灵魂被生生抽离躯体,只剩下一具空洞冰冷的躯壳。
另一边。
宫墙阴影深处。
岑叙静静伫立,将庭院之中发生的一切尽数收入眼底。
暮色掩去了他所有的神色,无人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与惊疑。
他僵在原地,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会……
李长晏竟然在这里?!
他千算万算,摸清所有作息、算准所有时机,笃定今日黄昏,刑部后院唯有午绥纾一人,才敢动用所有潜藏死士,发动绝杀围杀。
他不惜暴露多年暗线,不惜折损半数精锐,只为一举除掉午绥纾,永绝后患。
他万万没有想到,素来繁忙、日日准时处理东宫政务的皇太女,今日竟会破例前来相伴。
若是早知长晏在此,他万万不会选择今日出手!
一旦皇太女身陷刺杀险境,此事必然惊动陛下,彻查之下,他多年隐忍布局、所有潜藏势力,尽数暴露无遗!
可如今,木已成舟,箭已离弦。
刺杀已然爆发,死士尽数折损,无可挽回。
岑叙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后怕、恼怒与阴翳。
他死死盯着庭院中崩溃失神的文华,眼底晦暗不明,无人读懂分毫思绪。
庭院厮杀仍在继续,剩余死士尽数被暗卫围剿斩杀,血腥味弥漫整座庭院,浓重刺鼻。
不多时,最后一名死士倒地,彻底肃清。
庭院恢复死寂,只剩满地狼藉、鲜血浸染。
风过庭院,卷起满地血腥,萧瑟刺骨。
长晏看着身前彻底失神、泪流不止的文华,心脏疼得发紧。
她不知她为何骤然崩溃至此,不知那具死士尸体究竟戳中了她最深的软肋。
她只能紧紧抱着浑身冰冷、不停颤抖的人,一遍一遍低声安抚,嗓音带着极致的慌乱与心疼:“姐姐,没事了,都结束了,我在,我一直都在……”
可无论她如何安抚,文华始终毫无回应。
她眼神空洞,泪水不止,整个人陷在无边无际的自我折磨与悔恨之中,无法挣脱。
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
这一句话,死死钉在她的心底,凌迟她的骨血,碾碎她的神魂。
她这辈子,向来坦荡磊落,断世间冤案,护世间公道,手持律法,问心无愧。
可从今往后,她手上染着至亲鲜血,此生永无宁日。
余生漫漫,岁岁年年,她都要背着这份滔天悔恨,日夜煎熬,永世不得解脱。
晚风萧瑟,灯火凄迷。
长晏抱着浑身冰凉、几近破碎的爱人,立于满地血泊之中。
她能平定朝堂万里风波,能执剑护得住江山社稷,能挡得住世间万千杀机。
可此刻,她偏偏护不住她的心安,解不开她眼底的绝望,渡不过她心底的万丈深渊。
无人知晓这场绝杀围杀的幕后真凶。
无人窥见暗处岑叙深藏的阴翳与算计。
无人知晓,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色刺杀,不是结束,而是新一轮无边噩梦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