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入府 景 ...
-
景朝昭元十二年,天子脚下。
数场大雨给京城带来无数的流民,他们畏缩在墙根下,像是一撮又一撮蚂蚁团。
明连溪和他的小爹连柏混迹在其中。原本是父子三人一起从家中逃难,结果途中又遭遇大雨,父亲明泽被大水冲跑,生死不知。父子二人一路随着逃难队伍来到京城。
“爹爹,你吃一点吧。我看到前面有官府在排队施粥。”明连溪试图把最后一点干粮喂给爹爹。
连柏病若游丝,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空中,半点不看明连溪,嘴里一直呢喃着你来见我了。
明连溪见爹爹这副模样,便红了眼睛,忍着眼泪劝道:“父亲还活着,他一定会来找我们。爹爹忍心丢下我和爹爹两个人吗?”
连柏听到这话像是有了一丝力量,眼神微挪看向明连溪。明连溪急忙把干粮喂进爹爹嘴里,又弄了一点水,好让爹爹咽下去。
做完这一切明连溪如释重负,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他将爹爹盖好,便准备到官府往日施粥的地方碰碰运气,还有一些清汤寡水也好。
绕过一个又一个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明连溪终于到了施粥的地方。瞧了几眼,竟然还有剩下的,明连溪赶忙伸出手在身上擦了几下,向施粥的衙役伸过去。衙役将粥倒在他的手。
粥是凉的,好在今天喝的人不多,还有一些米粒。明连溪赶忙塞到嘴里,饥饿感消下去了一些,脑子里边多了一点清明。
“官爷,您好人有好报,可怜一下小人,有能治病的吗?”明连溪可怜兮兮求衙役。
衙役看着眼前这个邋遢衣衫褴褛的孩子,八九岁的样子,和家中幼子一般大的年纪,却要如此奔波,心里不禁生出了一点怜悯。
“哎呀没有药,朝廷哪有这个钱?想活命救人,不如去前面碰一下运气。有大户人家过来招人。”
衙役指着前面的城门口说,末了补了一句,“他们早围过去了,不然怎么会有粥留下。你赶紧去吧,说不定有大人家可怜。”
明连溪听到这话撒腿便往那边跑,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爹爹的病,要是有钱买药就好,这样爹爹就可以活下来了。
跑到城门口,果然来了好几架马车。马车上的盖着青色的篷子,旁边还有流苏在随风摆。
旁边管家随从都面目端正、衣帽齐全,身材挺拔,望之与难民截然不同。
那戴着小帽面目和善的管家坐在椅子上,等着人过来。小厮则不停地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四处宣扬:
“国公府招仆从,要求中庸,身家清白,无残疾。若有乾元或坤泽,则可放宽要求。话说前头,做了仆从就是贱籍。后日朝廷会安排灾民开垦田地,洪水退却会返还家乡,因此还是良籍。各位想清楚。”
大景王朝之人,分为三性:乾元、中庸、坤泽。幼时没有区别,到了十五六岁便分化为三种性别,越早分化的资质越好。
乾元有信香,资质最好,体力、脑力都超出其余两者,掌权者多为乾元。中庸即平庸,人数最多,无信香可生子。乾元和中庸都可以参加科举武举。坤泽数量最为稀少多美貌,有信香可缓解乾元狂躁。
乾元坤泽结合生下的孩子大多继承父母资质,因此朝中大族乾元的正妻皆为坤泽,没有中庸为正妻,中庸多为妾室。坤泽稀少,家世较次的乾元多娶中庸为妻。
中庸与中庸结合生下的孩子全是中庸,没有分化为乾元和坤泽,因而平民中中庸者多。国公府对乾元和坤泽的优待其实是例话。
中庸者体力,脑力皆比不上乾元。朝廷虽然对中庸开放科举武举,但中庸者为官少,多为吏,世家大族因乾元者众,牢牢把持着权力。
明连溪听到良籍,眼前一亮却又转瞬消失。自己和爹爹一个年幼一个病弱,即便朝廷允许开垦田地,也养不活自己,往日在家中也是靠父亲教书的束脩生活。
要是父亲还在就好。明连溪想到父亲不禁红了眼眶,父亲肯定不会让爹爹生病。
围观的人还在斟酌,他们大多是中青年,身强力壮,只要有地就能养活一家子。但这是朝廷的大官,听人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官比民大多了。一边是已知的未来,一边是前途未知,让他们纠结不己。
明连溪已经没有安稳的过去,他不想再失去他和爹爹的未来。于是他扑到最近的一驾马车前,大声说道:
“小子明连溪愿意入府,我是中庸今年10岁,我父亲明泽是秀才,逃难途中失散,生死不知。我会写字算术,还会砍柴做饭。只是我爹爹如今病重,恳求大人收下我和爹爹。救救我爹爹吧,我愿入府卖身为奴。”说完明连溪对着管家重重的磕下头。
“你会读书认字?”管家虽然对这个孩子高看一眼,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决断,但是管家的职责不可忽略,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进国公府。
“我且问你,今有钱七十四文,添二十五文,复去三十六文。还剩多少?”
“六十三文。”
“你再从头开始背一段千字文”,管家提问到。
明连溪张口就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管家点点头,指着旁边的小厮对明连溪说,“小子,你和他去把你爹接过来吧。”
明连溪眼含热泪又重重的对管家磕了一个头,“多谢大人!”
众人见到这一幕,仿佛被点燃了一般,顿时热情高涨,生怕自己落后于人,争先恐后的向管家推荐自己。
要是能把自己也能带进去也好,还给家里人治病,说不定一家子都可以进去。
“大人,我是种田的好手,年年都是我家的庄稼最好。”
“大人,我会洗衣做饭缝衣服。”
“大人,我力气大。”
“大人,我也一样。”
“大人……”
管家看着眼前的火热情景十分满足,不枉他把这小子作为典型。
明连溪带着旁边的小哥,往爹爹在的地方走。
“不知大哥如何称呼,小子明连溪。”明连溪抱拳。
“我叫张远,你爹是秀才,怎么到这个地步?”张远好奇问道。
明连溪哽咽了声音,“家中突发大水,来不及抢救财产,我爹的书和家中值钱的都被冲走了。后
来我们父子三人跟着队伍北上,途中又发大雨,父亲为了救我和爹爹被水冲走了。爹爹受了水,又为父亲伤心,一病不起。好在终于走到了京城,希望府上能救救我爹。”
张远心中一颤,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好奇心这么害人,只能磕磕巴巴的安慰,“明小子,别担心。我们府上对下人很好的,王管家说会救你爹,一定会救的。”
“多谢张大哥,我心里好多了。”明连溪擦了眼泪,对张远笑道,“我爹在这里,麻烦张大哥帮忙搬到板车上。”
张远看着角落里瘦成干的人,再一次经受震撼。
天灾真是害人呐,好好的一家人就成这样了,病的病死的死弱的弱。还好自己是国公府的人,不和外面人一样。
明连溪走到爹爹身边,轻轻唤醒他,“爹爹,我回来了,我们去治病吧。”
连柏睁开眼看了明连溪一眼,又合上。
两人把连柏搬到车上,张远在前面拉,明连溪在后面一边推一边看护着爹爹。
二人回到城门口。管家已经选好了二十来个人,都是中庸,男女皆有,年龄大都在十几到三十之间。明连溪和他的爹爹是年纪最小和最大的。
王管家和小厮们上了装饰较好的马车,让选中的二十多个人,上了后面几辆比较朴素的马车。
明连溪让爹爹靠着自己,尽力做个大人,好让爹爹和自己活下去。但是此刻上了马车,意味爹爹的病有救了,自己不用担心失去父亲后再失去爹爹。
支撑着他的责任,此时有了一刻放松,让久违的童真走上心头。马车缝隙里透出的一丝京城景象,让他无比好奇。
毕竟此刻的他只是10岁的孩子,半年前他还在父亲爹爹的膝下承欢,只想着明天吃什么玩什么,还有再认多少字可以得到父亲的表扬。
从进了城门口,里面和外面仿佛被城墙分成了两个天地。外面是天灾地狱,里面是上人间。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不见半点天灾威力。行人锦衣徐步,神意悠然,不似城外蚂蚁惶惶不可终日。
这便是京城吗?父亲说读书人考院试乡试殿试,中秀才举人进士。若有机会,一定带我们去京城看看。
如今自己和爹爹到了京城,父亲却在哪里?明连溪情难自抑,看见爹爹睡着了,他便任由眼泪流下。
马车滴滴答答地向西走到了国公府门前,正门上挂着写着镇国公第的牌匾,两侧各蹲着一尊白玉狮子。
正门旁开一道侧门,一架朱轮画毂,挂着金色流苏的马车正对着侧门。马儿浑身雪白,矫健有力。马夫下了车,拿出脚蹬。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打开车门走下来。明连溪瞧见他穿绣着竹叶的衣服,以为是国公府的少爷。却见少年转身让开路。
紧接着一个年纪稍小一点的少年出来,他身上绣着山石。
两个少年掀开帘子,侍立两侧。
明连溪明白他们不是国公府的少爷,那么接下来出来的会是少爷吗?
但是自己坐的这辆马车到了转弯处,好奇心让他忍不住推开窗户探出头。
他曾远远的见过县令家的少爷,那公子腰间挂着白玉,在灯笼下熠熠生辉,走起来还叮咚作响,引得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小连溪目不转睛。
不知国公府的少爷会是什么样的?这般想着,正好有人从马车里出来。
比自己稍大一些,神色冷淡,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不像县令家的少爷会叮当作响。但是明连溪依然记住他了,他和灯笼下的白玉一样好看。
乐正瑾感觉有人在注视着自己,他处在向乾元分化的阶段,体魄和五感正在不断增强。这族强烈的目光,让他感到不适。
他抬起头却发现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人竟然一直盯着看自己?真是没有规矩,世人都知道对乾元和正在分化的乾元要保持距离,肆意的注视会引起他们的反感,最终招致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