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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夜永天 人界,金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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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金华城。
下了整夜的雨终于停了,天光微亮,积水急流,水流既不清澈也不浑浊,泛着暗红。
往常这个时候,城中百姓已经开始新一天的生活,现在却是鸦雀无声,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气。街道屋舍遍地尸体,死前仓惶逃窜,每张面孔都残留着恐惧之色,死不瞑目。冷风厉啸而过,像是亡魂怨恨的哀声。
应丘站在街道中央,手中长剑沾染鲜血,身上的战甲闪着森森冷光。
他目光缓慢地环视城中无数死尸,最终看向坐在街廊下的一个男孩,所有情绪都沉淀在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全城皆亡,唯独这个男孩一身是血,双目紧闭,额头爬满红色藤纹,看起来十分诡异。
男孩突然呕出鲜血,倒向一旁。
应丘奔过去接住男孩靠在自己臂弯里,伸手探察男孩气息,几乎气绝。
他连忙施法给男孩保命,男孩额头的藤纹一丝一缕闪现红光,隐隐抵抗着外力介入。两股力量在体内抗衡,男孩痛吟着睁开双眼,眼瞳中是一片混沌黑气!
应丘心下一惊,“怎会如此?”
“啊——!!”男孩嘶吼出声,体内爆发出一股黑气。
强烈的气浪将应丘轰开,撞断墙垣,倒在地上口吐鲜血。他紧盯着男孩,声声恳求,“你一定能听见我说话,切勿入魔,切勿入魔!”
魔气侵蚀心智,男孩掌心聚一团黑气,毫不留情地打向站起来的应丘。
应丘生生受下这一击,心神震伤,鲜血从嘴角溢出。他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去,伸开双臂的同时又受到一掌重击,好在他抓住了男孩,将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
男孩为挣脱应丘,周身魔气激荡,飞尘四起。
应丘抬掌拍向他后背,凝聚所有神力的一掌暂时压制男孩体内的魔气,混沌的双眼终于恢复几分清明。
“你怎么了?”男孩有些茫然地看着满脸是血的应丘,视线里出现了周遭的惨烈之景。
“他们……”男孩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似不忍开口,又像是预料到什么。
应丘缓缓放开他,声线僵硬,“都死了。”
男孩脸色惨白,身体摇晃一下跪倒在地。趁他神识紊乱,魔气再度涌起。
“别过来。”男孩抬手制止应丘靠近。这一次,他调用体内残存不多的力量强压住魔气。代价则是他失去生命支撑,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天边闷雷滚滚,紫电烈光往金华城而来。
“天兵来了。”应丘望向天空,如临大敌。
乌云之后依稀可以看到穿着战甲的天兵身影。为首战将威声震天,“界下何人?竟敢屠杀凡城人命!还不束手就擒听候发落!”
应丘看着城中的血腥,再看虚弱濒死的男孩,眼神倏然变得决绝。他伸出右掌举向天空,金色法光从掌心腾出,在半空布下一张足以覆盖全城的巨大法阵!
“应丘……不要……”男孩气若游丝,根本无力阻止。
神魂方才遭魔气重创,应丘咽下喉间的血腥味,双手结印,一颗元丹从他心口浮出,飘至阵法中央。
在法光照耀下,金华城上千死尸的魂魄被吸出躯体,瞬间涌入那颗元丹,迸撞出极为刺眼的光芒。
男孩喃喃劝阻,“你的元丹养不了这么多魂魄,神力耗尽,你性命难保。”
应丘心意已决,不曾回应他的担忧。
光芒消散,承载着千余凡人魂魄的元丹飞回到应丘手中。
几乎是同时,天空的法阵降下熊熊烈火。滔天火光让云端的天兵们望而却步,看不见城中发生的事,也没能抓住逃脱的案犯。
十日后,司神庭在凡间南部缉拿住案犯。
金华屠城案轰动三界,此案凶手身份特殊,乃是天界战将,掌三万天兵的黑渊大君——应丘。
司神庭捉拿凶手归案,天帝亲自问审,应丘对一切罪责供认不讳。
今日对应丘处以雷刑,明悟台上乌云层卷,狂风怒号。
七根高耸入云的石柱立在台沿,柱身盘绕雷云图腾。身着白衣的男子被铁链绑住手脚,跪在刻满符文的刑台上。
众仙围站台下,有疑惑惊讶,也有唏嘘愤慨。应丘低着头,头发被风卷起,露出苍白的面容。
“行刑!”
黑云涌动,雷声闷响,七根石柱柱身图腾紫光炸裂,如火蛇一般蹿腾而下劈在应丘身上。
应丘跪立如山,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又一道雷光落下,狠狠劈向应丘,他仍是挺着不动,像在坚决捍卫着什么。
站在明悟台前监刑的司神庭神官表情凝肃,攥紧的双拳青筋鼓起,极力忍耐情绪,实在想不通应丘为何会屠杀凡人。
五道雷刑重击,应丘挺立的脊梁弯折下去,皮开肉绽。元丹离体,加上在金华城被魔气重伤,他逐渐承受不住,撑在膝上的双拳微微颤抖,鲜血顺着手臂流淌而下。
第七道雷刑结束,明悟台上一片死寂。
从应丘身上滴落的血珠砸在地面,发出令人心惊的轻响,血色填满他身下的石板。
神官面朝应丘,宣告天界的处置,“黑渊大君应丘,屠戮人族生灵,罔顾神官之责,辱没天神之圣!收回兵符,封印神力!关入永天城四万年!”
北海中央有一座永天城,凭空屹立在海面,整座城以暗礁支撑,看起来似拔地而起,如海市蜃楼。城池呈“山”字形,四面环海,凸出的一笔是从城门延伸出去的石城长台。
永天城关押的罪犯皆是三界罪大恶极的妖,神,仙。因地理位置特殊,这里成了一座海上孤城。
“真是应丘犯罪了?”玉浮岫正坐在水牢监刑,向前来通报的近卫问了又问,不敢置信之余还有一丝激动。
近卫笙华禀道:“抚寿仙亲自将黑渊大君押送至城外,就等着城主过去接收犯人。城主,我们快去吧。”
狱中囚犯被倒吊在空中,身上剜开的口子淌着血。行刑城卫站在水池上空的台子上,提着绳子,深深浅浅的把犯人丢进沸水里开涮,撕心裂肺的嚎叫在牢房响起。
听到笙华的话,行刑城卫停下手,忍不住说道:“像黑渊大君这样的神官怎么会自毁前途?他可是始祖尊神的弟子。”
玉浮岫闻言不悦,睨他一眼,“做你的事,多嘴。”
城卫悻悻地不再开口,继续给犯人用刑。哀嚎声再起。
“既是罪犯,还称什么大君。”玉浮岫挥袖起身,“走,去见见!”
前往城门的半途,玉浮岫突然停住脚,说:“以往接收罪犯何需本座出面,就算他应丘身份不一般,本座又凭什么给他这个面子。笙华,你把他带到城主府来见本座。”
笙华连忙劝道:“应丘深受天帝看重,抚寿仙指名要城主前去,或是有话嘱咐。”
玉浮岫冷呵,“进永天城来的都是罪犯,难不成天帝还想让本座对应丘徇私枉法吗?”
“城主,慎言。”笙华提醒。
玉浮岫不耐烦的摆摆手,“你带他过来便是。”说完就走,想也不想抚寿仙是否有话交代。
永天城门外,抚寿仙已在此等候多时。八个天兵分两列,中间站着一个囚犯。
白衣裹着挺拔修长的身体,将应丘在雷刑中所受的伤掩盖,留一身体面。虽是阶下之囚,从容风度不减半分。
巨大的黑石城门立在面前,给人极强的压迫感。一旦踏入永天城便是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寻常罪犯来到这扇门前,要么是惶恐不安,要么是激烈反抗想要逃离。从来没有人像应丘一样,如此平静。
抚寿仙看看应丘,惋惜的摇了摇头。远古大神相继陨落,只剩最后一位始祖尊神德高望重。应丘师从尊神,金华城案又疑点颇多,只要他开口讲清楚,何必来永天城受囚押之苦。奈何应丘干脆利落,一口认罪。
一阵钝重的“轰隆”声响起,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夕阳西下,斜照的霞光像一把刀切开城门内外,门外是海面霞光万丈,门内则是完全昏暗。
城门口只见笙华,不见玉浮岫。
抚寿仙往后看了一眼,“玉城主呢?”
笙华规矩行礼,回道:“城主有事脱不开身,特派属下前来接收犯人,望仙君体谅。”
抚寿仙的语气不冷不淡,“你有跟他说是本君亲自来送囚犯吗?”
笙华点头,补上一句为城主开解,“怕仙君听了笑话,城中正有囚犯不满闹事,只有城主才能压得住。”
抚寿仙明白这是托词。玉浮岫向来行事乖张,叛逆不羁,是个不肯服管教的主儿。往常押送囚犯都是司神庭的活,抚寿仙此番代表天帝前来,偏偏玉浮岫不肯领会,也很不给面子。
“那你就代玉城主接旨吧。”
法光一现,一卷圣令出现在抚寿仙掌心。笙华单膝跪下听旨。
应丘微微垂眸,静听自己的罪状。海风吹过,他如石像一动不动。白色囚服被风吹撩起,露出手腕与脚踝处的黑色符印。
“永天城谨遵天帝旨意!”笙华双手接过圣令,恭声道。
“金华屠城案尚有诸多疑点,司神庭仍在调查,黑渊大君只是暂时关押在这里。”抚寿仙近前一步,低声叮嘱:“天帝口谕,不准动刑。”
笙华拱手应承,“是,属下会转告城主。”
沉重的滚动声再次响起,黑石城门缓缓闭合。
踏入永天城的那刻,应丘回首看向身后,抚寿仙和天兵已经离开。夕阳坠入海平线,霞光被挤压成一条缝隙,紧闭的城门将最后一抹光线彻底斩断。
应丘闭眼适应骤然黑暗,眉目间是决绝之色,还有一丝难言的悲意。
永天城没有白日,只有无尽黑夜。
中央主道宽敞漫长,尽头是一座黑石大殿。东侧的礁石山稍高出黑石大殿,顶端的八角亭中悬挂一盏青铜灯,幽幽青光洒遍城中每个角落,驱散阴影。
应丘随笙华走在主道上,两侧的囚犯扒在牢门前观望新入狱的罪犯,兴奋的用双手拍打牢栏。
“这不是黑渊大君吗?他犯的是什么罪?”
“没想到神官你也有这一天啊!”
“不愧是始祖尊神的弟子,真是给你师父长脸!哈哈哈!”
应丘对一切奚落嘲讽充耳不闻,只看脚下的路。
“不得喧哗!回去!”笙华冷斥一声。
囚犯们嘴里嘟嘟囔囔的,却是不敢放肆,缩回到囚牢的阴暗处窝着。
黑石打造的城主府宏伟庄严,三十二级台阶直通敞开的殿门。笙华步入殿中,应丘跟随在后。
殿里四面靠墙的烛架上燃满蜡烛,光线明亮,恍如白昼。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黑石壁板,刻奇珍异兽图。壁板下有一面圆石台,放置一把黑曜石打造的座椅。
黑石座椅冰凉,平铺一张柔软的黑貂皮。玉浮岫斜身坐着,玄衣暗纹在烛光下耀出狂恣的纹彩。他目光冷冷地睨着进殿来的身影,面上盈出一分愤色。
笙华拱手道:“城主,应丘带到。”
应丘很安静,视线始终往下看着地面,对周围一切毫不在意,也不看任何人。
玉浮岫无所顾忌的盯着那个男人,慢慢坐正身子,捏紧掌下扶手。笙华走上前去,将抚寿仙的话一五一十转告。
听罢,玉浮岫冷笑,“既然还有疑点,又为何处以雷刑?可见这事查不出什么。屠杀那么多凡人竟然还不定罪,天界这么拖延明显就是偏袒他。”他语气陡变凌厉,“应丘,你身为神官,满手血腥,该当死罪!”
应丘依然垂首,呼吸声几不可闻,宛如一片静潭。
玉浮岫愤而起身,“你竟敢无视本座!永天城是本座的地盘,你到了这里,本座岂会饶你!”
语毕,玉浮岫率先出手,如一只大鸟掠向应丘,掌风疾迅。
“城主!”笙华始料未及,想阻止已来不及。
凛冽掌风打在应丘身上,他飞出去摔到墙边,手腕和脚踝的黑色符印受到法力冲击,显出镣铐的实体。
一道金光从应丘脖子两侧合拢,形成枷锁。从头到脚,完完全全禁锢住。
玉浮岫踩住镣铐,靴底磨着锁链发出响声,他居高临下看着应丘,“看这一层又一层,还真是煞有其事。应丘啊应丘,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会落到本座手里,就是不知道你经不经得住本座的怒火!”
抚寿仙的叮嘱犹在耳边,笙华快步走过去阻拦,“城主息怒,不可动手。”
玉浮岫推开笙华,“本座与他旧仇未了,今天要好好算算。应丘,你是不是忘了本座?”
枷锁镣铐隐去,只余黑色符印留在皮肤上。应丘扶墙站起来,低咳几声,慢慢看向他,“永天城主玉浮岫,因杀死小周山山神入狱,是我将你逮捕送往司神庭。算起来,城主在永天城已有七千多年。”
玉浮岫咬牙切齿,“没错。要不是你,本座怎会沦落至此!”
这话落下,玉浮岫挥拳又要揍人,笙华及时抱住他的胳膊。
“滚开!”玉浮岫目光冰冷,散发出极强的威慑和怒意。
笙华不肯撒手,顶住压力苦心劝说:“应丘来这之前受过雷刑,又被封了神力,城主法力高强,几拳下去就会把人打死的。到时候我们无法跟天帝交代,还请城主三思。”
玉浮岫恨不得撕碎应丘,但他不得不考虑这么做的后果,最后撂下狠话。
“别以为有天帝保你,本座就会饶了你。应丘,在永天城,本座决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