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松赴雪》沈辞洐

3、访客 傍晚的

　　傍晚的自习结束后，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教学楼的廊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白色的光晕落在走廊光洁的地砖上。大部分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往食堂走，喧闹的笑闹声一波波从楼下操场传上来。

　　沈砚辞慢悠悠地收拾桌上的习题册。
　　笔袋里那一张小小的吊坠草图，被他妥帖地夹在笔记本内页。

　　后排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陆昭与江屹然一前一后走过来。
　　“砚台，走不去食堂抢糖醋排骨？”陆昭单手搭在沈砚辞的桌沿，散漫地挑了下眉。
　　一旁的江屹然抱着几本练习册，跟着添油加醋：“再磨蹭一会儿就没了，咱们ABO三男组合今天必须拿下窗口最后一份。”

　　沈砚辞把笔记本合上，抬眼扫了他们两个一眼：“不去。”
　　他下意识朝旁边空着的座位望了一眼。温逾白放学铃一响就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课桌干干净净，没有落下半张草稿纸。

　　陆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若有所思。
　　“那位新同桌，好像永远独来独往。”
　　江屹然也收敛了几分玩笑的神色，Omega敏锐的感知让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我刚才路过的时候试着跟他打了声招呼，他完全没反应，不是故意不理人，像是……没听见一样。”

　　沈砚辞沉默片刻。
　　下午温逾白脸色发白强忍难受的模样，还有上午巨响传来时他骤然绷紧的脊背，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别随便去打扰他。”沈砚辞低声说道。
　　陆昭点点头，这一刻收起嬉皮笑脸，郑重了几分：“行，听你的，砚辞。”
　　正经的时候，他便不会再叫那个随口取的外号。

　　两人不再多问，拍了拍沈砚辞的肩膀，先一步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渐渐空旷下来。
　　沈砚辞锁好课桌，刚准备起身，视线不经意落在楼下校门口。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安静停在梧桐树下。
　　车门打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下来。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外套，眉眼沉稳，周身带着一层常年谨慎行事沉淀出来的锐利。
　　是温逾白的舅舅，温珩。

　　变故发生之后，一直是温珩将温逾白带在身边抚养长大。这么多年相依相伴，温珩是温逾白最信任的亲人。只是长久以来，温逾白始终不太习惯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哪怕面对舅舅，身体也会下意识做出回避反应，这份躲闪里没有抵触，只是一种长久以来改不掉的本能。

　　温逾白就站在车边，双肩微微收拢，双手攥着背包背带，头微微低着。
　　温珩没有一上来就靠近，隔着一小段距离和他说话。声音压得很轻，大多是叮嘱日常琐事，宿舍冷暖、在校饮食，提醒如果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及时给自己打电话。
　　温逾白听得很认真，偶尔轻轻应声，只是很少抬头对视，回话简短细碎。

　　聊了片刻，温珩下意识抬起手，想像从前在家那样拍拍他的肩膀。指尖还差一点碰到校服布料时，温逾白身体微微一僵，向后小半步退开。
　　温珩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自然地落回身侧，没有勉强，也没有流露出失落。他太熟悉外甥这个习惯了。
　　他放柔语气，把一个帆布袋递过去了一点“里面是画本，还有一些常备的东西，记得收好。我晚上还有事，就不送你回宿舍了。”

　　温逾白轻轻点了下头。
　　车子开走之后，他拎起那个帆布包，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拨通了温珩的电话。
　　听筒里很快传来温珩的声音。
　　“还站在校门口？”
　　“嗯。”
　　“路上人多，走围墙那边那条小路，避开打闹的学生。晚上要是做噩梦，睡不着，随时打给我，我手机不关机。”
　　“好。”
　　“下周周末我接你去画室。”
　　“知道了。”

　　通话很短，没有多余的话语，简简单单几句。挂断电话之后，温逾白把手机收好，他自小就依赖舅舅，在唯一的亲人面前，习惯性放下防备，表现出自然的模样.可仍然改不了骨子里下意识的反应…他叹了口气。抱着帆布包，贴着围墙安静地往宿舍方向走，刻意避开路上成群奔跑说笑的同学。

　　三楼窗边，沈砚辞静静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慢慢走远，直到拐过拐角看不见。
　　他不清楚这一对舅甥之间藏着怎样的往事，也无意窥探别人的私事。只是隐约明白，这个安静的少年，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时时刻刻对外界保持着戒备。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江屹然和陆昭打完饭回来了，手里还多带了一份餐盒。
　　“猜你没胃口去挤食堂，给你捎了一份。”江屹然把饭盒递过来，目光顺着窗户往下扫了一眼，道路上已经空空荡荡，“刚刚楼下那人是他家亲戚？”

　　沈砚辞“嗯”了一声。
　　“是他舅舅。有些习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别随意凑上去逗他。”
　　陆昭靠在窗边，若有所思：“看得出来，防备心很重。”
　　“分寸把握好就行。”沈砚辞说道。
　　“收到收到。”江屹然摆了摆手，“我们心里有数。。”
　　陆昭也在旁边默默点头。

　　暮色更深，校园里的路灯尽数亮起。
　　沈砚辞低头看着桌上的饭盒，却没有什么胃口。
　　他翻开笔记本，那张画着宝石与松枝的铅笔画安安静静夹在纸页之间。
　　他并不打算贸然闯入温逾白的世界，更谈不上所谓的拯救。
　　只是心底生出一个淡淡的念头。
　　—先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有分寸的邻座就够了，后再慢慢试探一下。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掀动书页微微颤动。
　　属于高二的日子还在缓缓向前铺开，一根细微无形的线，从一个少年伸向另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