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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窗边的碎色铅痕
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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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秋老虎盘踞在这座重点高中的上空。
午后的阳光被教学楼外一排香樟树筛得支离破碎,透过三楼高二(1)班的玻璃窗,斜斜切过课桌,落在摊开的试卷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光晕。
下课铃刚响过不久,教室里并没有立刻喧闹起来。大部分人还埋着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偶尔夹杂几声压低的讨论。
靠窗倒数第二排,沈砚辞坐得笔直。
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线条利落的手腕。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演算步骤工整地铺满整张物理答题卡。桌角贴着一张不起眼的排名便签,第一行,是他的名字。
年级第一,这个位置,沈砚辞已经坐了整整一年。
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份永远游刃有余的优等生外壳之下,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沈家,一个在Alpha圈子里名声响亮的家族。往上数三代,无一例外,都是血统拔尖、信息素强横的顶级Alpha。从他记事那天起,所有人就笃定,沈砚辞必将承袭家族的基因,在十六岁那年分化,成为沈家新一代的支柱。
等待分化的那两年,家里的长辈、旁支的亲戚,乃至父亲手下的合作伙伴,提起他时,语气里永远带着一份既定的期待。
直到去年生日。
分化仪式结束,检测仪屏幕上明明白白跳出那个单词——Beta。
没有强悍的信息素,没有Alpha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身体平稳、普通,在任何一个人群里,都可以轻易被淹没。
那一天家里没有争吵,却有一种更加磨人的死寂。
父亲没说过重话,只是看向他的眼神,不自觉带上一层难以掩饰的失望。各路原本上门示好的人渐渐收敛了热情,私下里的议论像细小的针,隔三差五扎进耳朵。
“沈家那孩子可惜了。”
“万众瞩目,最后只是个Beta。”
“再好的成绩又怎么样,基因摆在那里。”
久而久之,沈砚辞学会了沉默。
他不再主动参与家族聚餐,把所有的精力一股脑砸进书本和习题里。成绩是他唯一不需要依靠基因就能牢牢握住的东西,也是一道薄薄的屏障,隔开那些探究、惋惜或是暗含轻视的目光。
他是Beta,闻不到旁人浓烈的信息素,也释放不出属于自己的气味。仿佛站在一个透明的夹层里,旁观着这个由Alpha和Omega主导的世界。
“安静一下,有新同学转来我们班。”
班主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教室里散漫的氛围。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望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身形偏瘦,皮肤很白,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眉骨。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像是下意识想要把自己裹起来。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看不出情绪。
“温逾白,从今天起转到我们高二(1)班。”班主任侧过身,示意他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温逾白顿了一秒,声音很轻,清泠泠的,音量不大,刚好够前排几个人听见:“大家好,我叫温逾白。”
没有多余的话。
他的肩膀微微绷着,视线快速扫过全班,却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超过半秒,警惕像一层无形的壳,牢牢裹在他身上。
沈砚辞笔尖一顿。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分辨出来了。
他虽是Beta,嗅觉迟钝,可那一缕极淡、如同月光落在松枝上似的气息,还是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是Omega。
而且信息素的质地干净又稀有。
班级空位不多,只剩下沈砚辞旁边靠窗的那个座位。
班主任指了指那边:“温逾白,你就先坐这里吧。”
少年点了下头,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一步步沿着过道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可每一声落下的时候,沈砚辞清晰地看见,温逾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像是曾经听过太过刺耳、沉重的声响,留下了本能的条件反射。
他走到桌边,放下背包,轻轻拉开椅子坐下。
落座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靠窗那一侧的窗帘,往中间拉了一小半,挡住一部分炽烈的日光。
沈砚辞不动声色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试卷上,心里却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这个Omega,不只是内向。他身上有一种很深的、受过惊吓之后的疏离,像被暴雨打怕了的鸟,时时刻刻都在留意周遭的动静。
新同桌没有主动搭话。
他从包里拿出课本,一本一本摆好,动作缓慢有序。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并没有立刻翻开教科书,而是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速写本,一支银色自动铅笔。
书页被轻轻掀开。
沈砚辞本无意窥探别人的私物,可靠窗的角度,让几张画纸无可避免落入眼底。
速写本上不全是完整的画作,更多是零散的草稿:卷曲的银饰纹路,宝石的切割面,缠绕的藤蔓,还有大片大片空旷、暗沉的色块。
线条很漂亮,细腻又克制,可画面深处藏着化不开的荒芜,仿佛有一段不能言说的往事,被一笔一画封存在纸页之间。
温逾白垂着眼,铅笔在纸上缓缓移动。
铅芯摩擦纸面,发出细碎、微弱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走廊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男生打闹的喧哗,重物撞在墙壁上,砰的一声巨响。
那一瞬,沈砚辞清楚地看见身侧的人猛地一颤。
握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肩膀绷紧,下颌线绷得笔直,呼吸都短暂地滞了一拍。速写本上那根正在勾勒宝石轮廓的线条,猛地歪出去长长的一道。
温逾白僵了好几秒,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拿出橡皮,一点点,耐心地擦掉那一道突兀、歪斜的铅痕。
一遍,又一遍。
安静,固执,带着一点独自消化恐惧的孤绝。
沈砚辞握着笔,停在那道还没有算完的公式上。
胸腔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一个困在基因枷锁里、背负着整个家族失望的Beta。
一个心底埋着血色过往,时刻提防着周遭一切的Omega。
两张课桌并排靠在窗边,被同一片午后的阳光笼罩。
故事在这一刻,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