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试探 沈砚来 ...
-
沈砚来得比苏念预想的勤。
搬进副楼的第二周开始,他几乎每天都会出现。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他只是站在画室门口看苏念画画,站几分钟就走。有时候他会进来,弯腰凑近看画架上的色稿,身上淡淡的木质香调离苏念很近。
"这组的绿很漂亮。"他说过这么一句。手指虚虚地指了一下画面右下角那块调子,没有碰纸面。
苏念"嗯"了一声,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让的那半步不是刻意的。身体先于脑子动了。
沈砚没有追那半步。他站直了,笑了笑,说"你忙",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温和。
温和得让苏念觉得自己让那半步是在矫情。
第三天,苏念从学校回来,推开画室的门,看见自己的画稿被人动过。
他画稿放在画室角落那个帆布收纳筒里。他有自己的排列顺序——时间顺序,最早的在最外面,最近画的塞在筒底。他回来看了一眼,筒口最外面那几张颜色不对。有一张偏赭色的风景稿被翻到了最上层,但那张是他两周前画的,应该压在中间。
他没有立刻认定是沈砚动的。也许是周特助来打扫的时候碰的。副楼每周有人来打扫两次,他不在的时候。但他回来之前画室门是关着的,地上没有脚印——保洁只负责客厅和卧室。
他重新排列了画稿,没有声张。回到床上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敲的是无规律的节奏,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四天是周末。苏念下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卧室门开着。他出门前是关上的——他习惯关门,不是锁,是关。但门是开的,开着大约二十公分的缝。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床上铺得平整,没有人坐过的痕迹。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温的,杯壁外侧有水雾。
他走到床头柜前,伸手碰了一下杯壁。不烫。正好能喝的温度。
苏念把手收回来,站了一会儿。他端起那杯水倒进了洗手池。
当天晚上沈砚发消息问他:"今天水好喝吗?我看你没喝。"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
第五天,沈砚在晚饭桌上问他:"你最近在跟谁联系比较频繁?"
苏念抬头。"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沈砚切着盘子里的牛肉,刀锋很稳,"我那天看你手机响了好几次。你的手机是静音的吧,但屏幕在桌上亮了。我扫到一眼备注——'江辞'?"
苏念的胃缩了一下。
沈砚看到了他的手机屏幕。苏念的手机放在桌上的时候,沈砚"扫到一眼"——他坐在对面,距离至少一米五。那个角度,除非特意看,否则看不清备注。
"我同学。"苏念说。
"哦。"沈砚笑了一下,"你们关系很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念拿起筷子夹菜,没有接话。筷子尖在盘子里碰了一声,响了。
那之后两天,苏念把手机调了震动,放在兜里,不放在桌上。
他开始有一种感觉。
不是"被监视"。比那更钝。像你住在一间屋子里,家具摆得好好的,但每天早上醒来总觉得椅子挪了一点点,杯子偏了一点点,桌上的纸被人翻过一页。你看不见人影,听不见脚步声,但东西在动。你找不到证据,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你怀疑的是自己的记忆。
苏念从美院回来那天,走得慢。他没有直接回副楼,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箱牛奶,拎着走。天气开始转凉了,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寒颤。
推开副楼门,换鞋,上楼。
卧室门口他停了。
他有一个习惯——日记本放在床头柜抽屉第二层,封面朝下,书脊朝里。这个习惯从高中就有。不是什么秘密,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日记本不是贵重物品,不会被偷,所以那个位置从来不会变。
抽屉是关着的。他拉开,日记本在里面,封面朝下,书脊朝里。
一样。
他松了口气,伸手要关抽屉。
手停在半途。
日记本的书脊——他平时不会去看那一侧。但今天光线不同,落地窗的角度刚好把夕阳打进来,斜斜地照在抽屉内壁。他看见日记本书脊上有一道极浅的折痕。新的。像被人用指甲沿着书脊划了一下,或者——翻阅的时候拇指压的。
苏念把日记本抽出来。
封面、封底、内页。他翻了几页。纸张完好,没有折角。他的字迹在纸页上密密排列,写的都是画画的心得和偶尔几句心情。
他翻到最近写的那一页——三天前。他写了苏洋出院的事,写了几句关于画室采光的感受。最后写了一行:
"林屿还是没回消息。"
字迹没变,墨迹没晕,纸面平整。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一切正常。
他把日记本放回去,关上抽屉。
不对。
他坐到床边。手掌贴着膝盖,掌心是凉的。他在想那道折痕。也许是抽屉滑轨摩擦的。也许是保洁动过。也许是他自己哪天翻的时候留的——人的记忆没那么可靠,他不记得每一次触碰日记本的细节。
也许是。
他这样说服了自己。
但那天晚上他翻手机的时候,无意中在设置里看到一个细节。手机定位服务——他的定位一直是开着的,因为导航要用。但定位的"最近访问"列表里,多了一个他没见过的条目。不是地图,不是天气,是一个没有图标、没有名字的系统级进程。
他点进去。空白。
无法查看详情。
他退出来,又看了一眼。进程还在。
苏念把手机屏幕摁灭了。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五官模糊,只有眼睛是亮的。
他没有再开屏幕。他坐在床上,听着空调的嗡鸣,待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又拉开了抽屉。不是要看日记本。是他在日记本旁边塞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几张照片,他高中时候拍的,有一张是在香山。秋天的香山,红叶满坡。照片拍的是远景,但右下角有一只手——林屿的手——正举着一片枫叶对着阳光。
他翻信封的时候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不是照片。
一片叶子。
干的。薄得透光。脉络清晰,颜色已经从红褪成暗棕,边缘微卷。比苏念的手掌小一圈。
他捏着叶柄的时候,手在发抖。
这片叶子他认得。
高三那年秋天。他和林屿去香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摘了一片枫叶,说回去夹在书里当书签。林屿笑他矫情。他说那夹在日记里好了。那天晚上他回去,把叶子夹进了日记本——就是这本,一直用到现在的那本。
后来叶子不见了。他翻过好几次,以为是搬家弄丢了,还难过了两天。
原来一直在别人手里。
苏念的手指收紧,叶柄断了。他的手停在那里,捏着那片薄到透光的叶子,指甲发白。
这不是保洁翻出来的。这不是周特助碰到的。
这片叶子从他的日记本里消失了很多年。能拿到它的人,只有一个——在它消失之前,有机会接近他日记本的人。
可他那时候不认识沈砚。
他那时候谁都不认识。
苏念把叶子放回信封,把信封塞回抽屉。他关上抽屉,走到窗前。
窗外是草坪、冬青、铸铁门。月亮挂在天上,把一切照得发白。
他站在那里,手指还在抖。
不是因为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