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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答谢 展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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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里的人渐渐散了。
暖黄的射灯还亮着,打在墙上那幅被红点标了"已售"的画上。苏念站在离画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那枚红点,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侧面。那块地方有薄茧,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
画叫《暮色将尽》。他画了整整两个月,每天画到凌晨两三点,画到右手腕发麻,握笔的手指僵成爪状,得用左手一根一根掰开。那是他画过最满意的一幅。现在它被买走了。买走它的人出价十二万。
十二万。他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想,像在掂一块不属于自己的石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一幅画能值这么多钱。
更没想过那个人会当众夸他。
"你的画里有一种很稀少的东西。"那个人站在画前面,侧身朝他看过来,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温的,弯起来的唇角也是温的。"一种——沉下去的痛感。很美。"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苏念心里某个安静的水洼。没激起多大涟漪,但石子沉到底了,一直在。
所以他想去说一声谢谢。
不是客套。是那种——别人在你灰扑扑的生活里点了一盏灯,你总该走过去,认真说一句谢谢。
他看见沈砚正往展厅门口走。深灰西装的背影在人群里很显眼,不是因为高,是因为那种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量过。旁边跟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微微落后半步,低着头在说什么。
苏念抬脚走过去。绕过一张摆了香槟的圆桌,侧身避了两个还在合影的嘉宾。快到门口的时候,那个黑西装的年轻男人转过身来,挡在他前面。
"苏先生。"
苏念停住。
"请问有什么事?"语气是职业的礼貌,但身体拦得很明确,像一道关了一半的门。
苏念的目光越过他肩膀。沈砚已经走到门厅了,正伸手接大衣。穿大衣的姿势很从容,一臂一臂地拢,没回头。
"我想跟沈总说句话。"苏念收回视线。"就一分钟。"
"沈总今晚的行程很满。"年轻男人笑了一下,不咸不淡。"不过沈总交代了,苏先生有事可以跟我说,我代为转达。"
"不用。"苏念顿了顿。"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沈总确实不需要您专门跑一趟。"他的语气没变,还是那样恰到好处的客气。但"不需要"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一道软钉子。"而且沈总说了,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谈不上谁欠谁。"
苏念不说话了。
他不是听不懂。意思是:你不用谢,他不需要。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十二万不是一个小数目,当众夸赞也不是随口一说。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溅了你一身水,赔了一套画具,又买了你最贵的画——这已经不是"该做的事"了。这是——
他找不到词。
"您是周特助?"他记得画展上有人这么叫过这个年轻男人。
"是。周特助。"周特助微微点头。
"那麻烦你转告沈总,那幅画——"苏念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下次会画得更好。就这一句。"
周特助看着他,目光顿了一瞬。
很短,不到一秒。但苏念注意到了。那个目光不像一个特助该有的反应。它太私人了。像在看什么不属于这个场景的东西——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又很快收回去了。
"我一定转达。"周特助说。
门厅那边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声响。苏念下意识回头看。展厅的玻璃门正在合上,沈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只剩下门口的迎宾员站得笔直,和一个空荡荡的门厅。
他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
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那个背影,那种不紧不慢走路的方式,像在哪儿见过。不是见过这个人,是见过——那种感觉。某种稳得不正常的东西。像湖面,太平了,你知道底下一定有东西。
或者只是他多想了。
苏念收回目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不是林屿。是江辞发来的消息,一串感叹号和表情包,说画展的事他已经看到照片了,"牛!太牛了!"后面跟了一排拳头。
苏念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展厅里走。他还得去跟画廊的人交接一下,确认交画的时间和方式。
走到一半,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周特助站在展厅侧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苏念本来没打算听,但路过的时候,一个词猝不及防地钻进耳朵——
"——笼子。"
就两个字。没头没尾。周特助发现他经过,声音立刻断了,抬头冲他点点头,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
苏念走了。
他想,大概是听错了。或者跟自己无关。这种场合,一个特助打什么电话都跟他没关系。
可走出展厅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凉的。他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说不清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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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结束后的第三天,苏念在画室里画新稿。画的是黄昏的河岸。颜料铺到一半,他发现自己总在画一种颜色——灰蓝。像那天的展厅,像那天的灯光,像一个他记不清在哪见过的背影。
他换了支笔,把那片灰蓝刮掉,重新铺。换成暖橘。河岸的黄昏应该是暖的。
笔尖蘸上橘色颜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立刻看。画完一整块色域才放下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来。
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内容很短:
"苏先生,沈总让我转告:画展很成功,期待您的下一幅作品。另外,那套画具用着还顺手吗?如有需要,随时联系。——周特助"
苏念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那个"沈总让我转告"——转告。他让特助转告,而不是自己说。一个愿意花十二万买你画的人,连一句"画展成功"都不肯自己发,要让别人转达。
是不在意,还是——不需要他回应。
苏念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画笔。
橘色颜料在调色盘上干了一层边,他没管,直接蘸了画上去。河岸的黄昏在他的笔下慢慢成形,暖的,亮的,是他喜欢的颜色。
可画着画着,那片暖橘里又渗进了一点灰。
他盯着那点灰,没刮掉。让它待在那儿了。
画室的窗户开着,外面是初秋傍晚。天还没全暗,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湿路面,嘶嘶的。像什么在靠近,又什么都没到。
苏念握着笔,忽然停了一下。
他想起来那种感觉像什么了。
像动物园。他小学去过一次,玻璃柜里的蛇,隔着玻璃看人。不咬,不动,就盘在那里,看。那个目光是冷的,但玻璃是温的。你以为隔着玻璃就安全了。
但他当时没有多想。他想起的只是一个模糊的比喻,没头没尾的,像一阵风过了就忘了。
后来他才发现,有些东西,是风从远处送来的。不是巧合。是预告。
只是他当时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