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风不渡晚》青提岁岁

2、风藏私念，前路暗埋 高三，唐晚

　　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上课铃清脆炸开，瞬间压灭了整栋教学楼的喧闹。

　　疯跑打闹的学生尽数涌回教室，短短几十秒，嘈杂的走廊彻底归于安静，只剩下窗外连绵不绝的蝉鸣，固执地在九月的空气里聒噪，挥散不去秋老虎裹挟的滚滚燥热。

　　德才一中的高三，从开学的第一天起，就笼罩着一层沉甸甸的紧绷感。黑板右上角贴着的高考倒计时鲜红刺眼，跳动递减的数字时时刻刻提醒着教室里每一个人，这一年，没有肆意散漫的资格。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周测试卷走上讲台，粉笔盒重重往桌面上一放，开口便是高三熟悉的说教。

　　“刚批改完的周测，整体成绩下滑得很厉害。”
　　“高三不是给你们混日子的地方，收不住心，等到高考放榜，就只能看着别人去往理想的学校。”

　　老生常谈的训话落在耳畔，班里大半的学生早已习以为常，垂着头，默默从课桌里翻出试卷。

　　唐晚指尖轻轻抚过试卷上的错题，她的成绩稳居年级中上游，算不上断层拔尖，却每一分都是熬夜刷题一点点熬出来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斜斜飘向前方的座位。

　　宋浔坐得笔直，脊背绷得没有半分松懈。试卷平铺在桌面，卷面干净整洁，红色的对勾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涂改的痕迹。他垂着眼，专心订正错题，周遭老师的批评、同学细碎的议论，仿佛都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侵扰不到他半分。

　　他永远活在自己的节奏之中，冷静、自持，把人生的每一步都规划得清清楚楚。

　　坐在身侧的姜瑜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唐晚，脑袋微微侧过来，甜美的脸上挂着一点无奈，用气音小声吐槽：“又来了，这套话老师每天必说一遍，不说浑身都不舒服。”

　　唐晚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微微点头。

　　在外人眼中，唐晚是高高在上的校花，眉眼冷艳，待人疏离客气，不爱掺和班里的八卦闲谈，自带一层难以靠近的距离感。可只有在姜瑜面前，她才会卸下全部的铠甲，松弛下来，流露真实的情绪。

　　姜瑜生得一副软乎乎甜妹长相，脑子却格外清醒通透。眼下高三紧要关头，她一心扑在学习上，对校园里的情爱纠葛没有半点向往。她所有多余的心思，大半都放在唐晚身上。旁人只看见唐晚耀眼的外壳，只有她清清楚楚看见，这副冷淡皮囊之下，藏着一份撞了南墙也不愿轻易回头的偏执，这份执念，全部系在宋浔一个人的身上。

　　四十五分钟的课堂沉闷又飞速流逝。

　　下课铃一响，老师踏出教室的那一刻，死寂的教室瞬间重新活泛起来。压抑许久的交谈声此起彼伏，高三课间的话题绕来绕去，终究逃不开高考与未来志愿。

　　“你们想好以后报什么专业了吗？我爸妈想让我读师范，安稳。”
　　“我打算冲工科，就业前景好，就是会累一点。”
　　“提前批有没有人考虑？警校军校那一类，分数够的话真的很划算。”

　　此起彼伏的讨论声漫过来，姜瑜转着手中的黑色水笔，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转头认认真真看向唐晚。

　　“晚晚，跟我说实在的，你心里有没有想读的专业？以后打算留在家乡，还是去外地读书？”

　　唐晚指尖捻着笔杆，目光依旧落在前方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藏着的私心。她对未来没有多么宏大的期许，所求不过是可以离宋浔近一点。三年的喜欢，悄无声息地把她人生的规划，全部围着这个人打转。

　　姜瑜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盘算，眉头轻轻蹙起，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心疼。

　　“你看，又是这样。”
　　“我跟你讲真话，千万不要把自己全部的人生期待，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你的未来首先是属于你自己的。”

　　“万一最后你们填报的志愿天差地别，隔了千山万水，你这三年掏心掏肺的喜欢，最后很可能什么都得不到，我不想看见你到时候独自难受。”

　　姜瑜并不讨厌宋浔，她只是心疼唐晚。她见过无数个夜晚，唐晚刷题的时候会莫名走神，目光飘向空座位；见过班里同学拿宋浔和别的女生起哄调侃时，唐晚表面不动声色，放在桌下的手指却死死攥紧。这些不为人知的细碎委屈，全部落在姜瑜的眼里。

　　唐晚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我都明白。”

　　道理她全都听得懂，可心底生根发芽的情愫，不是说放下，就能够轻易放下的。

　　前排传来几缕细碎的交谈，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唐晚的耳朵。

　　“宋浔这个成绩，国内顶尖985随便挑吧。”
　　“不一定，我听班主任私下问过他的意向，他好像不打算走普通名校这条路。”
　　“不是吧，这么好的分数，不去读名校图什么？”

　　这句话，让唐晚的心猛地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眼望向那个始终安静的少年。一直以来，她都默认宋浔会顺理成章奔赴国内最好的大学，拥有旁人羡慕的坦荡前程。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他的内心，他藏着许多不对外言说的打算，哪怕面对自己，也从未吐露过半分。

　　姜瑜察觉到唐晚骤然失神，悄悄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背，无声给予她安慰。

　　宋浔依旧端坐座位上，仿佛周遭所有关于自己的议论都与他无关。唯有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泄露出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没有人知道，他心中早已敲定了唯一的方向。

　　早在高二，他就下定决心，报考公安缉毒提前批，奔赴遥远的边境一线。

　　那是一条布满凶险与孤寂的道路，要舍弃普通人安稳顺遂的生活，要直面生死较量，要学会隐藏身份，活在暗处。他清清楚楚知晓自己未来将要背负的风雨，所以才一遍又一遍，强行压抑住对唐晚翻涌的心动。

　　他给不了她光明坦荡、朝夕相伴的岁岁年年，便不能耽误她的人生。

　　教室后门传来一道柔和温润的女声，打破了教室里的闲谈。

　　“宋浔，年级竞赛的报名表，你还没有上交，我帮你一并交上去吗？”

　　来人是隔壁班的苏砚。年级里出了名的温柔学霸，性情谦和，成绩稳居年级前十，也是为数不多，可以坦然靠近宋浔，不会被他刻意疏远的女生。全校不少人都知道，苏砚默默爱慕了宋浔整整三年，分寸感极好，从不喧哗纠缠，只是安静陪伴。

　　她站在门框边，目光落在宋浔身上，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期许，举止得体克制。

　　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瞬，不少同学悄悄侧目吃瓜，在很多人的固有印象里，温婉优秀的苏砚，和清冷自律的宋浔，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宋浔缓缓抬眸，神色平淡无波，语气维持着一贯礼貌的距离：“放在我桌角就好，我稍后自己上交。”

　　即便是面对众人交口称赞的苏砚，他也没有给出半分特殊对待。

　　苏砚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依旧温和点头，将报名表轻轻放在桌面边角，轻声嘱咐一句“记得尽快”，便转身离开。

　　苏砚刚走，角落里就飘来几句闲言碎语。
　　“苏砚跟宋浔真的好配。”
　　“这么看，唐晚怕是没有机会了。”

　　姜瑜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抬眼冷冷扫向那几个嚼舌根的同学，那几人被她的眼神逼视，悻悻地闭住了嘴巴。她护唐晚向来直接，绝不允许这些毫无根据的闲话肆意伤到自己的朋友。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凑到唐晚身侧，压低嗓音吐槽：“又是苏砚，三年如一日。还有这帮人，张口就乱凑姻缘。”

　　唐晚望着苏砚离去的背影，内心没有翻涌的醋意，只有一份笃定。她看得明白，宋浔对待苏砚，完完全全只是普通同学的客气疏离，没有半分别样的情愫。

　　那些只属于他的破例与温柔，纵然掩藏得极深，却唯独留给了自己。

　　“她很好，只是不是他想要的。”唐晚低声说道。

　　温热的夏风穿过教室的窗户，吹得书页边角簌簌翻动。

　　喧闹的教室之中，几份心事各自蛰伏。
　　宋浔独自守着奔赴黑暗的孤勇，将边境的理想藏在心底，独自承受未来未知的凶险与别离，刻意推开眼前滚烫的爱意。
　　唐晚怀揣着明目张胆的偏爱，一腔赤诚，兀自抱着来日可期的念想，执着地守着这份没有答复的喜欢。
　　姜瑜清醒通透，不被青春期的情爱纷扰裹挟，甘愿做唐晚最牢靠的后盾，替她挡下流言蜚语，陪着她熬过这段煎熬的高三岁月。

　　所有人尚且不知道，往后山海相隔，人事浮沉，少年时代这份缄口不言的心意，终究会酿成一场横跨七年的漫长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