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草》翡翠玉玲珑

7、石桥

　　一

　　寒假，学生们已经离校了。
　　这天，吴大姐来找穆清泉。
　　副校长打电话来说要见见你，一会有校车送你去分校区。
　　穆清泉有点惊诧。会是什么事？
　　吴大姐笑笑说，我看一定是被你的课震撼了。要夸夸你！
　　穆清泉笑了笑。他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来不及和周晴说一声，他坐上了校车。
　　大约一个小时后，校车驶离喧嚣的城市，来到郊外僻静的校园。
　　离开三个多月了。
　　风景从秋变成冬，小池塘里没有了水。枯木萧条，一片寂静。
　　只有大红色的欧式教学楼依然矗立。
　　全国都在抓素质教育，连高三的学生都有幸放了几天假。
　　穆清泉走进副校长办公室，迎接他的是一张和蔼的面孔。
　　你的课我听了，我觉得你进步很大。副校长说。
　　感谢领导夸奖。还有许多不足的地方。
　　我和吴老师谈了，她说你这几个月非常的努力。
　　吴老师非常好的教学带头人。我跟着她学了不少东西。
　　是这样的。。。。副校长顿了顿。
　　穆清泉猜他究竟要说什么。
　　高二文科班的英语老师刚递了辞呈，她要和她丈夫移民新西兰了。
　　这个消息对穆清泉来说有点惊讶。
　　高二教师一向比较紧，有的时候还是高三的老师来帮忙。当初让你来较高二而不是和其他同来的毕业生教高一，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当然了，谁都会遇到挫折。。。。。
　　穆清泉想，他究竟要说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文科班的英语老师这么一走，就等于有两个班没了英语老师。所以我打算把你再调回来。你有信心吗？
　　穆清泉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我听从领导安排。我有自信。他说。

　　二

　　你跟我回家见见父母吧。穆清泉对周晴说。
　　周晴的内心惊诧而激动。
　　吴大姐知道了穆清泉的事，笑着说，以后我们家换煤气罐可缺人了。
　　有事您说话，随叫随到！穆清泉说。
　　穆清泉和周晴坐火车回了家。
　　他的父母表示很满意。
　　住了几天，周晴说，你要不要也见见我爸妈？
　　两人又坐着火车去了周晴的家。
　　周晴的妈妈觉得穆清泉有点单薄。她不太放心。
　　周晴有些担心，心里隐隐的藏着惶恐。
　　穆清泉的寻呼机收到了吴大姐的电话号码。他找到公用电话拨了回去。吴大姐告诉他高二开始组织补课，要他赶快回学校去。
　　穆清泉决定一个人先走。
　　临走前他和周晴都买了手机，以便以后更多的联系。

　　三

　　高二忽然假期开课。学生们都不太高兴。
　　上课铃打响了，陆幽萍发现方雪茗还没有回来。
　　英语课。老师走了进来。
　　黑色的毛衣，黑色的西装。陆幽萍仔细端详着，这难道是。。。。
　　黑西装放下课本向下环顾，笑着说，久违了。大家还好吗？
　　讲台下是无精打采的苦笑。
　　他看着台下的陆幽萍问，你是课代表吧？
　　陆幽萍连忙点点头。
　　那个座位的同学呢？穆清泉用手指着第三排的一个空座位。
　　陆幽萍看看说，班主任找她有事。
　　穆清泉没再多问。
　　四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看了看表还有五分钟，那个座位依然是空的。
　　穆清泉留下了作业。
　　下课了。他拿着课本回到办公室。
　　文科班的班主任坐在座位上，身前站着一个女学生。
　　办公室里还很安静，其他老师都还没有回来。
　　穆清泉喝了口水，没多注意。
　　只听见班主任没好气地说，我已经和你浪费了一堂课的时间。我希望你不要过于固执，否则就不是我来找你谈话了。
　　沉默
　　你说，你和任可夫是不是早恋？
　　片刻的沉默，一声愤怒：不是！
　　那为什么一起出去吃饭，不按规定时间乘校车返校？
　　沉默。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学校是要给你处分的你知不知道？
　　沉默。
　　五班班主任和我说了，任可夫承认你们在早恋。
　　他胡说！
　　你说谁胡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穆清泉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了过来。原本他只是以为是普通的训导，但看来事态没有那么轻松。班主任提到了学校的处分。
　　他悄悄的转头去看。
　　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敢说几次梦回，但的确记得她。
　　那个喊自己“同学”的女孩子。
　　早恋？
　　她怎么可以早恋呢？
　　她怎么可能早恋呢？
　　穆清泉的心里忽然间波动起来，一刹那间这女孩子的安危仿佛都与他有关。他担忧，他不相信。
　　他不愿相信。

　　四

　　方雪茗没有吃晚饭，拒绝和任何人说话。
　　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用手托着头，眉头紧锁。
　　愤懑，怨恨，委屈还有痛苦。
　　天是黑的，空气是污浊的，人心是可恶的。
　　陆幽萍为她买来晚餐，她看都不看。
　　同桌替她倒了水，连句谢谢都没说。
　　是的，她和任可夫出去吃饭了。但去的时候陆幽萍也在，只是她提前走了。回来的时候没赶上校车，堵车也要自己买单吗？
　　还有任可夫。他凭什么说和自己早恋？
　　他有什么资格这样残害自己！
　　处分。。。。凭什么！
　　恨，全都是恨。

　　五

　　晚自习下课，二班的英语课代表过来说穆老师等着收作业。
　　陆幽萍正在給身后的同学讲数学题，作业本已经放在了自己的书桌上。
　　她一时脱不开身，转头看了看方雪茗，喊道：雪茗，别再那么坐着了！起来动动吧！帮我把作业送到办公室去。
　　方雪茗没有反应。她的同桌推了推她说，坐了好几个小时了。什么事情都能过去。动一动吧。
　　方雪茗烦了，霍的站起来。走到陆幽萍的书桌前拿起作业本就向外走。
　　陆幽萍回头喊道：給那个又回来的“双截棍”！
　　方雪茗心头一震。
　　他回来了吗？
　　来到办公室。穆清泉的对面站着任可夫。
　　一时间百感交集。
　　方雪茗敲了敲门示意自己走了进来。两人同时循声看过来，都愣在那里。
　　方雪茗走进办公室，放下作业本说，陆幽萍拖我拿过来。转身就要走。
　　两个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她假装没有看见。
　　身后是任可夫的声音，方雪茗，可不可以和你说几句话？
　　方雪茗。是她的名字吗？
　　方雪茗不想说话，继续向外走。
　　任可夫紧追两步拉住方雪茗的胳膊说，雪茗你等等。。。。
　　方雪茗转身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瞬间，三个人都静默在原地。
　　有学生在门外撞见，不明究竟，驻足偷看。
　　穆清泉看到了一个女孩子眼中的恨。
　　任可夫没有任何动作，他自负，他委屈，他也愧疚。
　　方雪茗转身走了出去。

　　六

　　穆清泉翻看了作业本，他没有找到方雪茗，也没有找到积雪草。
　　四个月，不过才四个月。仿佛物是人非。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笑容仿佛就在昨天。
　　那一笔瑰丽的书写，此刻也不在眼前。
　　早恋，处分。
　　为什么会与她有关？
　　穆清泉机械的在一本本作业本上写着“阅”字。每签一本都期待下一本的封页上会奇迹般地出现她的名字。每翻开一本作业都会呈现瑰丽的书写。
　　直到最后一本，始终没有。
　　累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吗？

　　七

　　第二天的早自习，穆清泉拿着作业本来到文科班。
　　他走进教室将作业本递给陆幽萍。
　　方雪茗坐在书桌前，重复着昨晚的姿势，一动不动。
　　穆清泉悄悄走过去。走到她身边也没有反应。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书桌，轻轻的唤了声“同学”。
　　方雪茗仿佛被惊醒，猛然抬起头，眼中略有敌意。
　　穆清泉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目光。
　　你的作业没有交。穆清泉发现自己说话竟然小心翼翼。
　　方雪茗的表情烦躁而不屑。她不想说话。
　　现在补写一份，下课交到我那里。
　　方雪茗仿佛没有听见。同桌为她着急，急忙推了推她。
　　她不耐烦的点了点头。

　　八

　　穆清泉收到了方雪茗的作业本，是陆幽萍送过来的。
　　他看看封页，姓名处写着方雪茗。
　　打开作业本，字迹凌乱，内容也是胡乱应付。
　　忽然间很心疼。
　　想起她痛苦的表情，敌意的目光。他很想给她安慰，但是众人面前却开不了口。
　　索性拿起笔，写下几句话。
　　雪茗：
　　这样称呼你，希望你不会介意。我觉得这样的称呼很亲切，而你是一个给我亲切感的人。因为你是学生中唯一喊过我同学的人。
　　在我的印象中，你一直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像沐浴在阳光中的百合。纯洁，坦诚，直率。但或许，你还不够坚强。
　　我知道世上有一种幼小的绿色植物，渺小，平凡，生长在阴湿荒地，小路旁，水沟边，那些艰苦而污浊的地方。但是它却是坚强的，生命如此顽强，永远望向它够不到的阳光。
　　它还是一种难得的药材。
　　它的名字叫积雪草。
　　渺小平凡的外表下蕴含着无比巨大的能量。
　　人生在世，所有人都会遇到很多的不如意。面对蜚短流长。但没有人可以真正逃过，到头来都要面对。那些诽谤的妄言，恶意的重伤都会过去，你要相信自己。我会一直相信你。
　　如果世间注定不如人意，无法做阳光中的百合，那就做一株坚强执着的积雪草吧。
　　穆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