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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永别   202 ...

  •   2022年11月6日,距离我们初见整整六年,一个和当年秋日午后一模一样晴朗无云的晴天,阳光透过医院玻璃窗落在病床被褥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他冰凉的躯体。
      舒璟躺在我怀里,虚弱地攥着我的手指,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艰难,一字一句轻声呢喃,气息断断续续:“邹然,对不起……没办法陪你走完往后的岁岁年年……好好照顾自己,别总手脚冰凉,记得按时喝温水……不用总惦记我,好好生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攥着我手指的力道缓缓松开,眼眸永久合上,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对我展露温柔笑意。
      医生护士涌入病房,仪器刺耳的警报声刺破死寂,我死死抱着他单薄的身体,不肯松开,眼泪砸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温热的泪水,却换不回他半分回应。
      短短一夜,我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世界瞬间失去色彩,耳边所有声响都变得模糊空洞,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与空洞。
      第二天,也就是11月7日,下葬。
      墓园的泥土被工作人员一铲一铲缓缓覆盖棺木,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山风卷起枯黄梧桐落叶落在我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我蹲在冰冷泥土边,肩膀剧烈颤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当年背着我翻越整条山林、雨天为我撑起外套、深夜抱着我许诺余生的人,那个说要爱我一辈子的舒璟,永远埋在了这片松柏之下,长眠不醒。
      阳光依旧明媚温暖,世间所有人照常生活,春去秋来四季轮转,街边奶茶店、江边步道、高中校园,一切都维持着原本的模样,可我的余生,再也不会有他的身影。
      我们约定好的小户型公寓、温顺布偶猫、年年岁岁的海边旅行,全部沦为一场破碎虚幻的幻梦。曾经朝夕相伴七年,从十七岁青涩少年,走到二十三岁破碎别离,所有温柔过往,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反复回忆,反复咀嚼。
      下葬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舒璟的爷爷奶奶被亲戚搀扶离开,他的亲生父母带着新家庭匆匆驱车离开,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墓园。我独自留在墓碑前,静静坐了整整一下午,夕阳西下,落日余晖落在崭新的石碑上,石碑刻着他的名字,冰冷坚硬,再也没有温度。
      我把我们高中传递的纸条、海边旅行的合照、他从前用的钢笔,轻轻放在石碑前,指尖一遍遍描摹石碑上“舒璟”两个字,心口钝痛,绵延不绝。
      天黑之后,我独自回到我们合租了四年的小公寓。
      公寓里完整保留着他所有生活痕迹。他常用的玻璃杯摆在餐桌角落,沙发上搭着他喜欢的灰色薄毯,书架上整齐摆放着我们一起买的书籍,衣柜里还挂着他没来得及带走的卫衣外套,阳台空置的猫窝静静摆在落地窗旁,每一处角落,都充斥着他独有的皂角香气,时时刻刻提醒我,他已经彻底离开。
      夜里躺在床上,身边空出一大片冰凉位置,再也没有人从身后抱住我,把我冰凉的手脚揣进怀里取暖,再也没有人低声和我规划虚无又温柔的未来。我常常盯着落地窗的月光坐到天亮,脑海里循环回放十七岁秋日教室那束落在他肩头的阳光,回放他看向我时浅淡温柔的笑意,回放山林间他安稳的后背、暴雨里撑起的外套、病房里虚弱的呢喃。
      他从小缺少父母关爱,孤单了整整十七年,好不容易遇见我,拥有一段短暂安稳、填满暖意的时光,最后却还是独自归于尘土。无数个深夜,我陷入无尽自我拉扯与自责,总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我能早点察觉他身体的异样,如果当初我强硬要求他停止兼职、全面体检,如果当初我能多给他一点陪伴、多留意他的疲惫,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逝去的人,永远不会回来。
      往后的日子,我依旧按时去江边散步,走我们从前并肩走过的路线;寒暑假会独自坐车去乡下看望舒璟的爷爷奶奶,陪两位老人吃饭、打理院子;每年秋天,我会回一趟二中,坐在当年我们相邻的课桌旁,望着窗外的梧桐,回忆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午后。

      清明时节,我总会独自带上白菊、他爱吃的橘子软糖,来到墓园,坐在墓碑前,和他絮絮叨叨说这一年发生的琐事,说我工作的日常,说爷爷奶奶的近况,说江边新开的奶茶店,像从前他还在我身边时一样,分享所有细碎日常。
      我常常坐在墓碑前,对着冰冷石碑轻声发问:舒璟,你在那边,会不会孤单?有没有人像你对我一样给你温蜂蜜水,会不会有人在雨天替你挡雨,会不会有人像我一样,牢牢记住你所有喜好、所有藏在心底的孤单?
      山间风穿过松柏,沙沙作响,无人回应,只有漫山清冷日光,陪着我一个人的独白。
      今天天气很好,和第一次见到舒璟那天一模一样。阳光漫过整片墓园,落在埋葬他的泥土之上,七年前落在鲜活少年身上的暖意,如今只剩无边无际的寒凉。
      那个声声许诺要陪我一辈子的人,终究丢下我,先走一步。
      往后漫长余生,春夏秋冬,朝朝暮暮,只剩我一个人,抱着满脑子零碎温热的回忆,独自走完这条没有终点的长路。
      窗外的风又起了,梧桐落叶飘落在墓碑前,我伸手轻轻拂去落叶,指尖触碰到冰凉石碑,眼底酸涩汹涌。
      我还是很想他,从十七岁,到如今,岁岁年年,从未停止。
      舒璟,谁能够代替你呢?
      好像没有,也不需要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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