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享年102岁》Misscreep

9、缠绕

　　天彻底黑了，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扫过空旷的城郊路口。

　　方才那一幕，彻底打乱了鄢文陆长久以来的认知。

　　在她眼里，曾明珠和沈玲是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善意，是她灰暗青春里不分彼此的两道光。可刚才短短几分钟的无声对峙、淡漠对视、疏离道别，让她第一次清晰察觉——

　　她们之间，有隔阂，有试探，有她完全看不懂的暗流。

　　而所有隐秘的汹涌，根源好像落在她的身上。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推开家门，这间房子安静的像凶宅。

　　屋内灯火昏暗，寂静无声，程优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精准地锁定进门的她。那道毫无分寸的视线，瞬间将她牢牢包裹。

　　全程沉默，毫无交流。

　　程优从不过问她的学业、她的归途、她的心情，所有的注意力，永远只停留在她本人身上。
　　她快步穿过客厅，闪身钻进自己的房间，反手锁死房门。
　　桌上干干净净，没有繁杂的习题，大多课程的书本于她而言只是摆设。跳级带来的知识断层永远无法填补，她依旧是班里人人鄙夷的吊车尾、怪胎。

　　可她从不后悔跳级。

　　如果不是跳级来到这个班级，她不会遇见曾明珠，不会遇见沈玲，不会拥有这世间仅有的两份温柔。

　　静坐良久，纷乱的思绪依旧翻涌不止。

　　她想起傍晚路口的双影，想起两位老师截然不同的温柔。

　　曾明珠的温柔是克制的、清冷的、带着距离感的，却会在无人的黄昏，悄悄等候她，给她绝境里的支撑；沈玲的温柔是温润的、包容的、润物无声的，永远耐心鼓励她，包容她的笨拙与落后。

　　从前她只满心感激，珍惜这份难得的偏爱。

　　可现在，那两份独一份的偏爱，突然变得沉甸甸的，藏着看不懂的深意。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鄢文陆收拾好一切，早早出门逃离。

　　她贪恋清晨校园的安静，没有喧闹的排挤，没有刺耳的流言，只有微凉的晨风与草木清香。

　　早读课教室稀稀拉拉，同学们三两成群闲谈打闹，依旧无人愿意靠近角落的她。鄢文陆早已习惯这份孤立，趴在窗台，静静望着操场发呆。

　　上午第二节，是政治课。

　　沈玲准时抱着课本走进教室。

　　她穿着素雅的衣衫，眉眼温柔恬淡，气质温润如初，和昨天傍晚路口暗藏锋芒的模样判若两人。站在讲台上，从容温柔，笑意浅浅，对待每一位学生都温和有度。

　　鄢文陆看着讲台上温柔的人，甚至开始怀疑，昨日的暗流汹涌，只是自己的错觉。

　　课堂节奏舒缓，知识点浅显易懂。

　　临近下课，沈玲如常随机点名。

　　“鄢文陆。”

　　轻柔的嗓音落下，教室里又是一阵细碎的低嗤。嘲讽、鄙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最后一排，刺耳又熟悉。

　　鄢文陆起身，背脊绷直，小声笃定地答完题目。

　　“很棒，进步很大。”

　　沈玲眼底的温柔格外真切，语气里的鼓励真诚又熨帖，“就算基础薄弱，也一直在认真听讲，坚持下去就很好。”

　　简单的几句话，压过了全班所有的恶意。

　　落座的瞬间，鄢文陆心底微微发热。

　　下课之后，全班同学纷纷涌出教室打闹，喧闹声填满走廊。沈玲收拾好教案，却没有立刻离开，反倒缓步走到了最后一排，停在鄢文陆的桌前。

　　这是第一次，老师主动私下找她。

　　周遭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瞬间四起，流言的种子再次疯狂生根。

　　沈玲微微俯身，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又轻柔，唯独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私心。

　　“最近是不是有人，总是欺负你？”

　　猝不及防的问话，戳中了她所有隐忍的委屈。

　　长久的孤立、嘲弄、刻意的针对，她从未对任何人言说，早已习惯独自咽下所有不堪。

　　她怔怔看着眼前温柔的女人，鼻尖微微发酸，下意识轻轻点头。

　　“怎么从来不和我说，也不和曾老师说？”沈玲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心疼。

　　“没用。”

　　沈玲沉默两秒，温柔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以后再有人刁难你。”

　　她微微俯身，气息轻柔，字字清晰，落在鄢文陆的耳畔，是独属于她一人的私语。

　　“告诉我。”

　　沈玲轻轻揉了揉她微卷的发顶，动作温柔亲昵，随即直起身，恢复了平日温和从容的模样。

　　晚上，鄢文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天在路口看到的，一直在她脑子里绕。
　　另一个地方，曾明珠也还没睡。
　　客厅只开了一盏灯。曾美懿靠在沙发上，嘴角勾着一点笑意。
　　‘‘Die kleine hat眼睛 wie玻璃。’’
　　曾明珠听到这句话，没有应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说什么……姐姐，说中文好不好？’’
　　‘‘我猜你一定听懂了。’’曾美懿笑了一声，用中文说：‘‘她的眼睛很亮，像玻璃珠子。我说错了吗？’’
　　曾明珠坐下来，回答她：‘‘我没注意过她的眼睛。’’
　　曾美懿笑得更深了：‘‘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