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园似泊松》Vanillin_x

63、63 回程 忽然觉得，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
　　也许是地界那边的事了了，也许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时遇走路的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不少。官道从隘口往东南延伸，穿过那片浅灰色的荒地，再翻过一道矮岭，就回到了中域的地界。
　　陆沉舟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像是急着回去开门。时遇和沈随走在中间，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
　　走了大半天，荒地上的碎片渐渐看不见了。地面重新变回了灰褐色的碎石，路两边偶尔能看到几丛枯黄的矮草。时遇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那本笔记，是什么时候写的？”
　　陆沉舟偏过头来：“不知道。我爹没说过。他走的时候把铺子留给了我，笔记就放在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我小时候翻过几次，没怎么看懂。后来就没再动过了。”
　　“上面画了什么？”
　　“图。”陆沉舟说，“很多图。有些是符号，有些是地形，有些是那种看不出形状的东西。还有几页是空的，只写了一行字。”
　　他顿了一下，“我爹的笔迹。写得很小，我小时候认不全。后来认全了，也没再回去看。”
　　时遇把这句话放在心里。他走了一段，又开口：“你爹还在吗？”
　　“不在了。”陆沉舟说，“我十五岁的时候走的。说是去外面找东西。后来就没回来过。”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放了很久的事，“他走之前把铺子留给了我，还留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石头来找你，你就把笔记给他们看。”
　　时遇停下了脚步。沈随也停了。陆沉舟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声音了，回过头来：“怎么了？”
　　“你爹说的石头，”时遇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小灰，“是这个？”
　　陆沉舟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应该是。我爹的笔记里画过一块石头。不大，灰蒙蒙的，没什么特别。他画得很细，旁边还写了一行字。我当时没看懂那行字是什么意思，现在也不太确定。”他想了想，“好像写的是‘归者的钥匙’。所以你们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愣了一会儿。”
　　时遇把小灰收回怀里，继续往前走。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归者的钥匙。他想起沈随在泊松学院说的那句话。那把剑只认一个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的弦安安静静地贴着剑柄。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傍晚的时候，他们翻过了那道矮岭。岭下的官道分了两条岔路，一条往东，一条往南。
　　陆沉舟站在岔路口，看了一眼路牌，然后转过身来：“我往南走。回枢机域。”他顿了一下，“你们呢？回听风镇？”
　　“嗯。”时遇说，“先回去。要去吃面。”
　　陆沉舟点了点头。他把肩上的包袱提了提，转过身，往南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们要是想看笔记，就早点来。我怕我爹那些东西放久了，纸会脆。看的时候得小心。”
　　“知道了。”时遇说。
　　陆沉舟摆了摆手，沿着南边的官道走了。他的蓝色长发在暮色里显得很淡，被风掀起一角，很快就被路边的树丛遮住了。时遇站在岔路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转过身，面朝东边的方向。
　　“走吧。”他说。
　　他们沿着官道继续往东走。路上的行人比之前多了一些，有几个赶着马车往东去的商贩，还有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妇人。
　　时遇走在路上，把那把剑从包袱布里面取出来，重新系在腰侧。剑比之前更沉了一些，但他觉得踏实。他走了一段，忽然觉得掌心里的弦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指路的拉力，是另一种很轻的、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的感觉。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朝下，感受了一下。弦的方向没有变，还是往东。但那个感觉比之前更柔和了一些。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沈随。”他开口。
　　沈随偏头看他。
　　“你以前来过听风镇。”时遇说，“每次都在镇子外面站一会儿，然后走。”他顿了一下，“你站在外面的时候，在看什么？”
　　沈随沉默了一会儿。他走了一段，然后开口：“看镇子。看那棵大树。看酒馆的灯亮着。”
　　他停了一下，“有时候能看到你在酒馆里。从窗户外头能看到一点影子。你那时候喜欢坐在柜台旁边，喝牛奶。”
　　时遇看了他一眼。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不进来？”
　　“怕。”沈随说。
　　“怕什么？”
　　“怕你看见我，但不认识我。”沈随说，“怕你问我‘你是谁’，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也怕你认出来，但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时遇没有接话。他走了一段，然后伸出手，碰了一下沈随的袖子。很轻，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沈随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想让这段路走得更长一点。
　　时遇跟着他的步子，也放慢了。两个人沿着官道往东走，暮色从身后铺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两天，他们回到了听风镇。镇子西口那棵大树还在，树冠铺开去，把半个镇子都遮在阴凉里。
　　时遇走到树底下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的弦安安静静的，贴着剑柄。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春不晚的门板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时遇推开门，老陈正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翻一本旧册子。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时遇，又看了一眼沈随，然后开口：“回来了？”
　　“回来了。”时遇说。
　　老陈把册子合上，站起来：“我去煮面。”他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仔细看了一眼他们俩，“这次没带伤回来吧？”
　　时遇笑了一下：“没有。”
　　老陈点了点头，转过身，进了厨房。时遇站在柜台前面，把剑从包袱布里面取出来，靠在柜台旁边。他转过身，看着沈随：“明天我们去枢机域。陆沉舟那本笔记，得早点看。”
　　沈随点了点头。他站在柜台旁边，面朝厨房的方向。老陈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锅盖碰着锅沿，轻轻的。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时遇。
　　“明天。”他说。
　　时遇靠着柜台，把那只空杯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杯底没有刻字，干干净净的。他把杯子放回去，转过身，面朝窗外的方向。
　　街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几盏零星的，被暮色衬得很淡。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站在一个地方了。
　　他把手插回袖子里，指尖碰着怀里的两块石头。它们贴在一起，温温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老陈，多煮一点。我要吃好多好多。”
　　厨房里传来一声：“知道了。”
　　老陈端着两碗面从厨房里出来，搁在柜台上。面冒着热气，糖碟搁在旁边。时遇在柜台前坐下来，拿起筷子，搅了搅面，低头吃了一口。
　　老陈靠在柜台后面，擦着杯子，看了一会儿他们俩，然后开口：“你们明天又要走？”
　　“嗯。”时遇说，“去枢机域。有点事。”
　　老陈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什么事。他只是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然后拿起另一只，继续擦。“你们年轻人，事情多。”
　　他说，“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到处跑。后来跑累了，就找了个地方停下来，开了这间酒馆。”他顿了一下，“跑累了就回来。面我给你们留着。”
　　时遇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抬起头来，看着老陈。老陈没有看他，低着头在擦杯子。时遇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沈随坐在他旁边，也在吃面。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
　　时遇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面挑了一筷子到他碗里。沈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面挑回来。
　　时遇笑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面。窗外的街灯还在亮着，被暮色衬得很淡。
　　他吃了一口面，觉得那股甜味从喉咙一直暖下去。他忽然觉得，走再远的路，能回到一个有人给你煮面吃的地方，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