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园似泊松》Vanillin_x

61、61 拆封 散掉就散掉

　　那道沟不深，但很长。
　　从丘陵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雾气里，沟底铺着一层暗灰色的碎石，碎石之间嵌着几道细长的金属槽，和地界墙面上的凹槽一样，但更小、更密。那些凹槽里有光在缓慢地流动，颜色很淡，像是被水稀释过的银白色。
　　时遇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沟里试了一下。指尖触到那些光的边缘时，一阵很轻的麻意从指尖传上来，不算疼，但让他本能地缩了一下手。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腹上沾了一层很细的灰，灰里混着一点银白色的亮片，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就暗了。
　　“这些沟是往北延伸的。”沈随说。他站在沟的旁边，面朝北方的方向。他的蓝焰在指尖亮着，比之前更小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地界上的封印不止在墙里。有一部分是埋在地下的。这些沟是地下封印的脉络。言肃把墙上的拆了，地下的也跟着松了。”
　　时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拆到哪了？”
　　沈随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西北方向那片丘陵的深处。雾气在那里比别处更浓，但浓雾里能看到一点很淡的光，和沟底那些光一个颜色。“那边。”他说，“还在前面。”
　　他们沿着沟的方向往西北走。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沟也越来越宽。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丘陵的坡度渐渐变缓了，前面出现了一片平地。平地上有几棵枯死的树，树干歪斜着，树皮已经被风剥得差不多了。
　　时遇走到平地边缘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平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言肃。
　　他背对着他们，面朝北方的方向，站在一道更宽的沟前面。他的灰白色长发散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长袍下摆沾了一层灰，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很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他听到脚步声，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转过身来。
　　“你们来了。”他说。
　　时遇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你在拆封印。”
　　“嗯。”
　　“为什么？”
　　言肃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下，贴在面前那道沟的边缘上。
　　蓝白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沿着沟底的凹槽缓慢地流动，把那些暗灰色的金属槽一道一道地点亮。沟底传来一阵很低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被推开。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时遇。
　　“因为命运不该被锁住。”他说，“你带走那把剑的时候，说概率重新开始了。我一直在想那句话。后来我想明白了，如果概率真的重新开始了，那这些封印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它们锁着的东西，也该放出来了。”
　　时遇看着他。“你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吗？”
　　“不知道。”言肃说，“但锁了这么久，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沈随站在时遇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面朝言肃的方向，蓝焰在指尖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有些东西被锁住，不是因为它们危险。是因为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放出来，它们也活不了。它们只会散掉。”
　　言肃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沈随的蓝焰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散掉就散掉。”他说，“散掉也是一种归处。比锁着好。”
　　时遇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言肃面前。他把剑从包袱布里面取出来，握在手里，剑尖朝下，没有举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言肃，然后开口：“你拆了多少了？”
　　“差不多了。”言肃说，“北边还有最后一处。拆完就干净了。”
　　“拆完之后呢？”时遇问，“你想过没有？”
　　言肃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朝北方的方向，看着那片更浓的雾气。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拆完之后，我就走。去哪里都行。我不欠这些墙什么了。”
　　时遇把剑握得更紧了一些。他感觉到掌心里的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紧，方向指着北边。他把剑收在身侧，看着言肃的背影。“最后一处在哪？”
　　“北边的隘口。”言肃说，“地界中段的那个旧通商口子。封印最厚的地方。我一个人拆不开。需要有人帮我。”
　　时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们帮你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言肃偏过头来：“什么事？”
　　“拆开之后，如果那些东西不对劲，你得听我们的。”时遇说，“你不能自己一个人扛。”
　　言肃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时遇脸上移到他手里的那把剑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他把手插回袖子里，转过身，面朝北方的方向。
　　“走吧。”他说，“天快黑了。天黑之后那些东西会更活跃。”
　　他们沿着沟的方向继续往北走。言肃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时遇走在他后面，沈随走在时遇旁边，陆沉舟走在最后面。
　　陆沉舟一边走一边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上那些旧伤疤。他看了一眼沟底那些亮着的凹槽，然后开口：“我小时候听我爹说过，地界下面埋着东西。他说那些东西是建墙的时候封进去的，封得很深。后来就没人提了。”
　　他顿了一下，“你们说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随走在时遇旁边，面朝前方的方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旧概率的碎片。比那把剑更早的东西。建墙的人把它们封进去，是因为它们太散了，收不回来。留着也没用，扔了也不合适。所以封在地界下面，让它们自己沉下去。”
　　陆沉舟想了一会儿，问道。“那言肃把它们放出来，它们会怎么样？”
　　“大概率会散掉。”沈随说，“散成更碎的东西。可能变成风，可能变成雨，可能变成别的什么。不会伤人。但也不会再被锁着了。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自由。”
　　言肃走在最前面，听到这句话，脚步慢了一拍。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比之前松了一些。
　　时遇看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剑从包袱布里面取出来，重新系在腰侧。剑比之前更沉了一些，但他觉得踏实。他走了一段，忽然觉得掌心里的弦轻轻动了一下。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朝下，感受了一下。弦的方向变了，不是往北，是往正前方。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
　　雾气里已经能看到地界的轮廓了。那道灰白色的墙横在那里，墙面上那些凹槽在雾气里亮着，比别处更密，也更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们到了。”
　　地界的隘口比别处更窄。
　　两边的墙面在这里往中间收拢，只留下一个大约两人并肩宽的缺口。缺口上方横着一道很厚的石梁，石梁的表面刻着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和墙面上凹槽的走向不一样，更乱，也更密，像是被人反复刻过很多次。缺口的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身上刻着细密的符号。
　　那些符号时遇在别处见过，但更旧，边缘被风磨得圆润。他走到石柱前面，伸手碰了一下柱身。触感很凉，和别处的石头不一样。那种凉更沉，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
　　言肃走到石柱旁边，停下脚步。“就是这里。”他说，“封印最厚的地方。两根柱子是锁，石梁是压。要把石梁上的纹路解开，再把两根柱子上的锁拆掉。我一个人只能拆一半。石梁和柱子的锁是连着的，要同时拆才行。”
　　时遇看了一眼那两根石柱。他把剑从腰侧取出来，握在手里。“怎么拆？”
　　言肃抬手，掌心朝下，贴在左边那根石柱上。蓝白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沿着柱身上的符号缓慢地流动。那些符号亮起来，但只亮了一半就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他收回手，看着时遇：“我一个人只能拆到一半。另一半需要有人用那把剑碰右边的柱子。剑和柱子里的旧东西是一路的，它会认剑。”
　　时遇走到右边那根石柱前面，把剑举起来，剑尖对准柱身。剑尖碰到柱身的一瞬间，柱身上的符号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他看了一眼言肃：“没反应。”
　　言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会儿那根石柱，然后开口：“你在犹豫。”
　　“什么？”
　　“剑能感觉到你的犹豫。”言肃说，“你不确定要不要拆。它在等你的决定。”
　　时遇握着剑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那些细密的刻纹。那些刻纹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暗一些。他把剑收回来，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确定。”
　　他把剑重新举起来，剑尖对准柱身。这一次，剑尖碰到柱身的时候，那些符号亮得更快了，从下往上，一道接一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推上来。柱身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很低的嗡鸣。
　　他转过头，看着言肃。言肃也把手重新贴在左边那根石柱上。两个人同时发动魔力。两根石柱上的符号亮到了顶，石梁上那些纹路也跟着亮了起来。整个隘口被照成一片银白色。
　　石梁震了一下，然后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越来越宽，最后碎成了几块，掉在地上。两根石柱上的光慢慢暗下去，但柱子本身没有倒。它们立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言肃收回手，看着那两根石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拆完了。”
　　时遇把剑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的弦安安静静的，贴着剑柄。他抬起头，看着隘口后面的方向。缺口已经打开了。外面的风从缺口里吹进来，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气息。他把剑收好，面朝那个缺口。
　　“走吧。”他说，“去看看外面有什么。”

作者有话说

其实，言肃本质上来说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坚信自己坚信的信念罢了。很多想法，很多时候并没有对错之分。